沈心柔推开木门，干涩的门轴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屋里没拉灯绳，只有冷白的月光照在水泥地上，陈硕背对门，跨坐在一张断腿的木椅上，面前架着一块粗砂磨刀石，一把报废的高速铣刀在他手里快速摩擦，铁屑混着火星直往下掉，金属刮擦石头的声音十分刺耳。
沈心柔靠着门框，双手抱胸看着那个宽阔的背影。
“林副所长废话太多，耽误你吃饭了吧，那半个饭盒底座，张处长明天估计要从你工资里扣。”
陈硕没回头，攥着铣刀的手臂肌肉猛地一紧，压在砂石上刮出刺耳的锐响，只剩粗重急促的呼吸在夜里起伏。
沈心柔抬手扯住脖子上红毛线围巾，去拉那个系死的结。
“屋里怎么这么热，这死结也太难解了，我先摘了。”
围巾刚脱离锁骨，陈硕一脚踹开那张断腿木椅，几步跨到跟前，高大的身形将月光挡的严严实实，把她整个人挡在阴影里。
长满硬茧的大手一把夺过那条红围巾，粗糙的指腹擦过她的侧颈，陈硕一言不发，手腕翻转间红线重新绕回她的脖颈，他用力缠紧两圈，打了个比刚才更死更牢的结。
沈心柔被拉扯的微微仰头，对上那双黑沉沉的眼睛。
沈心柔轻笑了一声。
“怎么，怕我嫌热，转头就送给燕京来的小白脸？”
陈硕滚烫的呼吸吹在她额前，喉咙深处挤出极度压抑的哑声。
“你想都别想。”
他粗壮的手臂一拢，死死扣住沈心柔的后脑与腰侧，将人强行按进自己的肩窝，旧棉服上的机油味混着点硝烟味直冲鼻腔，他收紧手臂，力道极大。
沈心柔顺势靠在他宽厚的肩膀上，抬手拍了拍那块紧绷的背肌。
“省点力气吧，明天总装终测，对付燕京那帮大爷还用的着呢。”
次日清晨，西院无尘车间。
主控台屏幕绿光闪烁，防静电地坪上站了一圈急躁的技术骨干，张处长靠在门边，死死盯着手表上的秒针。
周庆山双眼熬的通红，趴在游标刻度尺前，盯着显示器上的对接读数。
“第三组拼装完了，赶紧的，上报游标差！”
化验员小孟抓着记录板的手剧烈发抖，带着哭腔喊叫出声。
“光轴中心偏移……还是零点零二五微米啊！”
一声闷响，周庆山一拳砸在钢制操作台上，震的旁边的螺丝刀哗啦啦往下掉。
周庆山绝望的抱着头蹲了下去。
“降不下去，根本降不下去，整整四个小时啊，连续十三次重装微调，就卡在这个数上了！”
宋明川穿着白大褂跌撞上前，推高老花镜扣着屏幕。
宋明川声音抖的听不清字。
“这……这过不去啊，恒温冷循环已经把废热压到了零点零一五度的极限了，沈工定的那个零点零二微米合格线，机械传动真掏不出一丁点余量了！”
卫成林从底座车床底下钻出来，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上的油汗。
“对准系统我起码查了五遍，齿轮咬合绝对没间隙，这真不是咱们装配手艺的问题！”
众人都沉默下来，距离燕京强令的十五天期限近在眼前，光刻机核心光路的拼装，偏偏就卡死在最后这零点零零五微米的差距上。
如果处理不好，一开机就会烧毁所有芯片晶圆，一百多号人熬夜赶出的进度全会白费。
沉寂中沈心柔从监控室大门缓步走入，陈硕提着黑色工具箱，阴沉着脸跟在身侧。
她连看都没看那些散落的数据报告，径直走向透镜组。
“把测试光源亮度调高。”
小孟反应过来，一把将强光旋钮拧到底。
沈心柔站在一米开外闭上眼睛，再次睁开时视线瞬间集中于光束频率，大脑深处的微观图像解析面板随之出现。
眼前的画面迅速变化，毫米级刻度快速放大，视线直接穿透玻璃表层，直达纳米级的晶格结构。
二氧化硅分子排列网格在眼中清晰可见，在致密的晶格中心大面积结构扭曲出现的非常明显~纳米级高纯度杂质斑块和微观物理气泡集中于此，光束只要穿过这些区域，必定发生不可逆的散角偏转。
沈心柔眸光微敛，视线恢复正常，随后反手切断了显像管电源。
“行了别查装配工艺了，周庆山你们没做错，错的是这块玻璃。”
宋明川呆在原地，指着那块昂贵的核心透镜。
“这……玻璃能有什么问题？”
沈心柔平静的说明情况。
“国内硅石提纯工艺跟不上，这块主折射镜的晶格里面，混了亿分之三的碳酸盐杂质，退火的时候留下了肉眼看不见的热应力变形。”
“所以这零点零二五微米，根本不是你们手艺的误差，是这块材质本身的绝对物理极限。”
人群里传出吸气声，工人们的脸瞬间发白。
张处长气急败坏的一脚踹在门框上。
“现在海外技术全面封锁，这块机子用的，已经是两年前咱们拿大把外汇换回来的顶配现货了，燕京总库房现在连个备用的下脚料都找不出来！”
一百多人辛苦赶出的进度，被落后的材料工业阻断了，眼下的局面十分艰难。
宋明川瘫在铁板凳上嘟囔出声。
“全完了……裴鸿志马上带人来验收，只要测出这个光偏离，绝对会立刻推翻全盘方案的，咱们这机子算是保不住了……”
陈硕重重放下工具箱，粗壮的手臂抄起一只大号活动扳手，金属表面在白炽灯下反射着光。
他没看宋明川，目光越过人群紧盯着沈心柔。
“沈工，说吧怎么做。”
他太清楚她的做事风格了，只要这女人站在这儿，任何问题她都能解决。
沈心柔转身看着透镜组。
“既然材料纯度不够导致折射偏差，那就直接改变透镜物理外形曲率，用表层曲面的多重折射差，把内部杂质造成的散角强行抵消掉。”
宋明川惊的猛然站直，一肘子撞翻了墨水瓶，蓝黑色的墨水流了一桌。
“改曲率，这主镜早就定型了啊，要抵消零点零二五微米，那起码得要万分之一毫米精度的切削，咱们现在上哪去找这种高级数控车床，普通车床一刀下去，玻璃当场就碎了！”
沈心柔微微扬起下巴，目光依次扫过全场。
“没有车床，那就用人手改。”
宋明川彻底愣住，卫成林张大嘴巴发不出声音，全场十分安静。
沈心柔伸出右手。
“机器干不了的极限，用人工补上，马上卸主镜。”
陈硕立刻拿过特制卡钳，快速卸空所有固定螺栓，双手平稳端起装有核心折射透镜的托盘，转身走向超净工作台。
沈心柔随手将外套扔在椅背上，迈进消毒区清理干净双手后进行风干处理。
她熟练的取出一副特制高纤维防尘手套戴好，十指交叉收拢时传出细密的关节摩擦声。
站在超净台前，她挤出一点金刚石研磨膏，利落的涂开在无尘布上。
她低头注视着那块决定半导体命运的玻璃。
沈心柔左手用力扣住透镜边缘，右手拇指精准定在第一个打磨点上。
“零点零二五的误差，我亲手来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