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硕扯开医务室的房门，外头的冷风夹着雪片立刻往里灌，他迈着大步走在前面，宽阔的肩膀刚好把风口挡严实了。
沈心柔跟在他身后往西院走，低头看了看自己右手手指上缠着的白纱布，上面收尾的死结打得很草率。
两人一路走回西院的无尘车间，一百二十号人全维持着刚才的站姿连一个挪动脚步的都没有，高压稳压器发出低频的震动声。
陈硕随手拎过一套干净的防尘服罩在沈心柔身上，避开她那只伤手，漫不经心地把拉链一气拉到顶。
周庆山站在主控台跟前，两只手在衣服上反复蹭掉掌心里的汗。
“沈工，掩膜版弄好了，卡槽也对上了。”
沈心柔扫了一眼手里的怀表。
“合闸，二次联调。”
周庆山握住红色大闸刀压到底，超高压电流顺着线路进入激发管，管道内传出金属撞击声，蓝白色的紫外激光重新亮起，光束穿过主透镜组和掩膜版，垂直投射在恒温台的硅片上方。
小孟凑过去看显微镜，车间里没人说话，一百多人的视线全集中在他后背上，他双手抓紧底座，肩膀发抖，喘气的声音也变粗了。
“零……是零。”
他站起身眼眶发红。
“散角误差没问题，真的是零！”
嘶哑的声音在车间里传开。
“光斑边缘平滑没毛刺，没有二次衍射，光轴偏移绝对是零！”
“这是标准的矩形核心光斑，比苏熊国图纸上的上限还要高！”
周庆山脱力般跌坐在地坪上仰着头大笑。
原燕京热力学专家宋明川挤开小孟，凑到显微镜前看了看，拿着老花镜的手直哆嗦。
“成了，真成了啊。”
“这东西要是摆到燕京去，裴鸿志他们看都不配看！”
卫成林一拳砸在金属柜门上磕出个凹坑，研究员们互相拉扯着大声嚷嚷。
半个月前燕京下达的十五日调令让他们压力极大，如今这组技术数据成了他们应对的底气。
沈心柔在一旁站着，走去讲台拿起粉笔抹掉黑板上的十五，重新写下一个十四，转身看着眼前激动的男人们拔高了音量。
“今晚就干到这。”
“拉闸断电，都回宿舍睡够六个点。”
“明天早班开搞探测器接口。”
指令下达后大闸被拉下，车间暗了下来，人群有序撤出西院，夜深后的红旗大队特级基地生活区安静下来，风停后雪片在窗台上堆起了一层。
沈心柔躺在单人床上翻了个身盯着空荡荡的床头柜，想起推演笔记落在了车间主控台上，里面记着明天探测器接口模块的极限参数，为了应对燕京的专家，明天接口精度的难题必须解决。
她坐起身披上军大衣出门往西院走去，配电室切断着外围民用线路，西院大门外只有哨兵在换岗。
无尘车间厚重的金属门上的挂锁只挂在锁扣上没按死，门缝里透出军用手电筒微弱的黄光，沈心柔停下脚步隔着玻璃窗往里看。
主控台前没人，地坪上的手电筒光柱照向机床底座狭窄的缝隙，陈硕穿着沾着机油的工装服躺在地上，大半个身子探在底座里。
他手里拿着扳手和游标卡尺，手边散落着几把不同规格的高速铣刀，光刻机的底座下方是探测器的核心接口，这两台大机器要在狭窄的缝隙里完成精密连接。
这是明天排期表里最耗体力的核心部分，原本沈心柔打算亲自完成，现在陈硕却躺在冰冷的地坪上替她做了。
扳手转动齿轮发出声响，陈硕没看图纸全凭直觉在暗处摸索着调校，用卡尺测完刻度后又反手用扳手继续拧紧螺栓。
汗水顺着他的下巴滴落在地，手背上的血管凸起撑出工装服的袖口，他的动作幅度大却调得非常精准。
沈心柔推门走进去靠在了门框边。
“底座第七个螺栓，你再加二点五牛顿的力。”
声音在车间里响起，底座下的人动作停住了，接着发出一声闷响，陈硕的后脑勺磕在了不锈钢底板上。
他没吭声，撞了头后快速从机床下钻出来坐在地上喘气，敞开的工装服里背心被汗湿透了，头上全沾着灰尘和金属碎屑。
他用手背往脸上抹出一道黑色的机油印子，看见沈心柔后脸色就沉下去了。
“大半夜不睡觉……你跑这查岗来了？”
陈硕撑着大腿站起身，踢灭手电筒后把手里的卡尺丢进工具箱。
沈心柔走到主控台边拿起推演笔记晃了晃。
“来拿东西，顺道看看你怎么违反纪律，大半夜私自撬锁开工的。”
陈硕走过去停在她面前，看了眼她包着纱布的右手。
“少在这儿自作多情了，明天那帮老头子根本指望不上……这糙活要是交给你，回头你累死在操作台上，这烂摊子让谁来收？”
他的话暴躁生硬，带着血丝的眼睛和身上的机油味迎面而来，沈心柔知道他连轴转了两天体力快到极限了，却非要在半夜把这耗体力的活抢着干了。
“接口数据准了没？”
“偏离值在误差里，明天你动动嘴指挥就行，你那只手要是再敢碰机床，我干脆拿绳子把你捆床上得了。”
陈硕偏开头没看她。
对于这种毫无道理的护短沈心柔并不反感，反倒觉得在这个车间里满身灰尘的他比冷冰冰的机器看着顺眼，她抬起左手想去拍他肩膀上的铁锈。
放在主控台内侧的红色保密电话发出叮~铃铃铃的动静，急促的铃声打破了安静，陈硕转身走过去抓起话筒。
“喂，哪位？”
电话里传出粗重的喘息声。
林正则在电话那头说得极快。
“是我，林正则，赶紧让沈心柔接电话！”
陈硕把话筒递给走过来的沈心柔，她伸手接过。
“说吧。”
“出事了！裴鸿志在那头耍阴招，什么十五天期限根本就是骗人的！”
张正则急得语无伦次。
“顾维舟带的专家组这会儿都上军列了，最晚明天中午他们肯定带着命令空降红旗大队！”
沈心柔握紧了话筒。
“大老远跑来想干嘛？”
“要强制停工封存啊！裴鸿志非要在开机前拿走你们的原始数据和部件，他们这明摆着是要直接抢夺你们的成果！”
听筒里发出咔哒的动静后就只剩忙音了，沈心柔把话筒扣回座机上，手按着红色外壳没动。
陈硕在旁边听懂了大概，捏着扳手的手指骨节发白。
“他们明天就来？”
“明天中午到，顾维舟带的队。”
沈心柔转过身看向那台刚弄好的光刻机，陈硕冷着脸掂了掂手里的扳手转身走向大门。
“明天中午他要是真敢用手碰这机器一下，我就拿这扳手直接卸了他的关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