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在做梦。
伊莱亚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平静地想。
他既知道自己正在做梦,又知道自己和这个梦境模模糊糊隔了一层,随时可以离开。
不过……
他左右环顾了一圈,看着这个陌生中带着一点点熟悉的场景,思索了一会,没有选择退出梦境,而是抬起脚步向前。
似乎是跨过一段距离,又像是在模糊的朦胧与梦幻中咫尺千里,一步便跨过时间与空间的隔阂。
温和中带着淡淡的湿润气息的清风拂过,卷来馥郁的花香、浅淡的青草味和飘忽的水汽。
很遥远的地方,似乎有孩童齐唱着什么颇具韵律的歌谣的声音,还有庄严又柔和的琴声与弦音。
伊莱亚对着面前的画面眨眨眼。
他看到了一片花园。
准确的说,是一个庭院。
白色的雕刻石柱支撑回廊,翠绿的藤蔓沿着柱子爬上回廊顶端的横梁,在阳光的照耀下投下形状不规则的暗绿影子。
不远处,花圃里各色花卉鲜妍无比,像是把世界上所有美丽的色彩都汇聚于此,被数不清的花卉簇拥着的是叮咚作响的纯白石头砌成的喷泉,水珠在空气里自由挥洒,在阳光照耀下闪着迷离的光,折射出一道道小小的彩虹。
在灿烂却并不刺眼也并不灼热到令人厌烦的阳光下,在郁郁葱葱的树荫里,摆着木质的长桌和藤条编制或白石雕刻而成的椅子,而他曾在梦里见过的人各自坐在一张椅子上,拿着杯子,正在说着什么话。
每个人都穿着造型相近却又各有不同的长袍,身后是数量、颜色、大小都不一致,却都一样华丽的翅膀。
这里是巨人王庭,造物主神殿后方的庭院,是普通信徒甚至于一般的非凡者乃至天使都无法进入的地方,也是独属于天使之王们和造物主的私人场地。
“以利亚?怎么还不过来?”黑金短发的男人坐在几人的中间,朝伊莱亚的方向看过来,笑着道。
祂的面目有些模糊,看不分明,但是那双金色的眼睛足以透过梦境进入人心。
在梦里的时候穿着一身和祂们一样的衣服的伊莱亚安静地走过去,在空出来的位置上坐下。
银白色长发,和几千年后的样子几乎没什么变化的乌洛琉斯双手捧着杯子,正在安静地小口喝杯中的酒。
坐在祂旁边正和祂聊天的梅迪奇红发耀眼,神情轻松而自在,一手拿酒杯一手撑桌,给自己灌酒的动作无比娴熟。
黑色长发,半张脸被阴影覆盖的男人——伊莱亚已经在之前的梦里知道祂是神国的副君,“暗之天使”萨斯利尔,秘祈人途径的天使之王——坐在黑金发男人,也就是造物主或者说格里沙的身边,安静地看着手里的书。
而在祂的另一边,似乎毫无存在感,让人几乎无法注意到的金发少年正把本子摊在桌上,专注地拿着羽毛笔,正在写着什么东西。
那是造物主的长子,“观众”途径的天使之王,亚当。
祂的书旁边也放着两个杯子,但是可以看得出来,杯子里装的不是美酒,而是香气四溢沁人心脾的果汁。
长桌上摆着几壶酒和果汁,还有不少果盘、甜点以及一些伊莱亚乍一眼认出来,也看不出口味的食物,琳琅满目,任人取用。
格里沙打了个响指,伊莱亚面前的桌上便出现了一杯葡萄汁,冰块和果肉在其中沉浮,寒意给杯壁带来晶亮的水珠。
造物主和祂座下的九大天使之王,这里现在就有其中六个,剩下的还有风之天使列奥德罗、纯白天使奥塞库斯、智慧天使赫拉伯根以及 ……
造物主的次子,时之天使阿蒙。
伊莱亚看过真实造物主的圣典,所以知道风之天使、纯白天使和智慧天使就是背叛了造物主并分食了祂的特性,然后自己晋升为神灵的人。
祂们都活到了第五纪并成为了正神,也就是现在鲁恩信仰的风暴之主、因蒂斯信仰的永恒烈阳和伦堡信仰的知识与智慧之神。
祂们曾经当然也是信仰造物主的,不过和造物主自己创造出的半身和孩子,以及与造物主不同途径,所以可以始终选择造物主而不受非凡本能影响的坚定追随者比起来,祂们和格里沙的关系并没有那么亲近。
不过,阿蒙去哪里了?
伊莱亚下意识张望了一下,然后不算很意外地看到凑在梅迪奇的酒杯旁边的纯黑乌鸦。
不对,虽然身体是纯黑的,但是乌鸦的眼睛周围有一个明显的白色眼圈,就像是在黑乌鸦的脸上带了一个小小的白色单片眼镜。
梅迪奇正和乌洛琉斯讲自己在征战中遇到的奇人异事,讲到高兴处一时间忘了放在桌上的酒杯,等到祂想起来要喝一口的时候,只拿起来一个空荡荡的杯子。
祂诧异地回过头,带着一种不出所料又似笑非笑的无语的表情,看到站在桌上,正在歪头看祂的白眼圈乌鸦。
祂看了一眼含笑注视着祂们,却没有丝毫动作也没有出声的造物主,扯了一下嘴角,裹着烈焰的手掌伸向乌鸦的方向。
阿蒙飞快地“窃取”了距离,闪现到正在喝果汁的伊莱亚的头顶,又在伊莱亚抓住祂之前飞到格里沙的肩上,被格里沙抱下来,放在腿上,乌鸦蠕动成无数闪着钟表纹路的时之虫,很快又凝聚成一体,变成了五六岁样子的黑发黑眼的孩童。
卷毛,带着单片眼镜,一身黑色的巫师样子的长袍,头顶大大的巫师帽,帽檐宽大而下垂,把孩子的大半张脸都挡住了。
亚当早就停下笔,用过分清澈的金色眼睛注视着祂的兄弟的一举一动,在阿蒙停在父亲的怀里的时候,把自己书旁边放着的另一杯果汁递过去。
那才是给阿蒙准备的饮品。
“主……”梅迪奇有些生气又有些无语,给自己倒了新的一杯酒之后,瞪了阿蒙一眼,没继续说话了。
祂是圣典里的“主的惩戒与愤怒”,也是平常负责照顾阿蒙的人,虽然祂早就习惯了阿蒙顽劣活泼、热爱恶作剧的样子,但是这么多年相处下来,阿蒙总还是能给祂带来新的惊喜或者惊吓。
和各位在第二纪就已经诞生甚至成为天使、天使之王乃至神灵的存在不同,阿蒙是在场诸位当中唯一诞生于第三纪的存在,甚至就是诞生于第三纪的第三天。
祂的诞生基本就是光辉纪元的开端。
虽然祂一诞生就是序列一,就是纯粹的神话生物,但是大家还是更多地把祂视为一个孩子,视为造物主的子嗣,而非一位强大、独立的天使之王。
主要是格里沙本人对孩子完全溺爱,而阿蒙又是真的神话生物幼崽,还处在“不管祂做什么,大家都可以容忍”的阶段,所以就算梅迪奇经常被祂当成欺诈或者恶作剧的对象,也会看在主的面子上(阿蒙在祂那里早就没面子了)无视祂的恶作剧。
顺便,虽然阿蒙的生日是个对不熟悉祂的人来说没什么意义也没什么用处的时间,但是真实造物主的圣典上也有这个的记载。
伊莱亚翻圣典的时候也看到过这个,然后一扫而过。
以神话生物年龄来说根本不需要庆祝生日,甚至大部分天使、天使之王都没有生日或者早就在漫长的生命历程和人性的磨损中忘却了纪念日的感觉,这个时代又没有手机电脑什么的,阿蒙也不像是会拿自己的生日日期来当成锁屏密码的人。
在造物主已经消失了几千年的时代,就算真的有人记得阿蒙的生日,也不会再有人给祂庆祝了。
……不过阿蒙的分身倒是有可能给本体送生日礼物也不一定。
唱诗班的歌声和喷泉里水珠溅落的碰撞声在耳边轻盈地飘荡,伊莱亚看着含笑的格里沙、正在扮鬼脸挑衅不想在造物主面前动手的梅迪奇的阿蒙、默默记下现场的亚当和不知从哪里拿出画笔和纸张,开始画阿蒙和梅迪奇的对峙的乌洛琉斯,又喝了一口其实完全喝不出味道的葡萄汁。
恍惚之间,一切鲜活生动的画面飞快褪色,变成故纸堆里泛黄破碎的残渣,在时间的冲刷里汇入历史的长河,沉淀为星星点点的沙砾。
梦醒了。
伊莱亚从床上坐起,思考了一会飞快从记忆里流逝,几乎没剩下多少的梦境内容,看了眼窗外已经亮起的天色。
由于工业化带来的浓重空气污染以及本来就有的气候与地理原因,贝克兰德的天总是阴沉沉的,没下雨都算好天气。
现在已经是十月下旬,天气渐冷,人们会穿上毛衣和较厚的衬衣马甲、外套,以抵御贝克兰德阴冷的天气。
伊莱亚对气温没什么感觉,也感知不到冷热,不过他还是看了看窗外行人的衣服,挑了件厚一点的大衣,让自己看起来不像是反季节穿搭的行为艺术表演家。
今天是周日,也是满月的日子,所以他今晚准备好好待在家里,向愚者先生祈祷请求庇护。
不过白天的时候他还是完全不会受到任何影响的,也可以随意地自由行动。
伊莱亚在镜子前确认了一下自己的衣服,就走出门,前往克拉格俱乐部。
突然的梦境一般都有所预兆,而考虑到梦境的内容基本全是和第三纪相关的过去,他合理怀疑这和以利亚的故人相关。
造物主已逝,暗之天使某种意义上就是现在的真实造物主,乌洛琉斯在极光会,那梦境里剩下的还有三人。
阿蒙,阿蒙的哥哥,梅迪奇。
“观众”的高序列非凡者会有“凡有言必被知”的特性,即只要说出祂的名字,甚至在心里想,都有可能被祂听到,所以伊莱亚没有在心底勾勒出那个名字,而是使用了别的称呼。
他会不会见到祂们中的某一个呢?
……
俱乐部地下的神殿装修的地下室里,伊莱亚又看见了乌洛琉斯。
不过和平常总是安静坐着,在各种地方画画或者跪坐在真实造物主的神像前方默默祈祷的祂不同,现在的祂和一个陌生的男人站在一起,正在听那人说话。
那个陌生人身量偏高,肤色略黑,五官柔和,看起来像是拜朗人种,伊莱亚确定自己没见过他。
不过伊莱亚眨了眨眼,感觉这幅画面好像有点熟悉。
哦,对,刚刚到梦境里就有这个画面。
只不过像这个男人一样和乌洛琉斯说话的人,在梦里是梅迪奇。
这样想着,伊莱亚就看到那个正在和乌洛琉斯说话的人回过头看向他,黑发褐瞳,陌生的五官里却透出一种熟悉的气质。
男人眉毛微挑,露出一个熟悉的笑,锋利的肆意与张扬还有无尽的硝烟与烈火气息便从眉眼间自然而然的逸散开来。
“这就认不出我了?你的眼神不会这么差吧?”
那个跨越时空,跨越梦境与现实,跨越灵体与人类的界限的家伙在截然不同的身躯里发出熟悉到令人刻骨难忘的声音,带着浑然天成的融入骨髓的挑衅意味。
虽然眼前依旧是陌生男人那张不算很出挑的脸,但是伊莱亚却感觉自己已经透过那张柔和的脸,看见那个燃烧着的灵魂。
“认得出。”他任由呼啸而来的来自以利亚的情绪控制身体与大脑,对上那双明明是褐色,却好像有铁锈与火焰似的红在其中隐现的眼睛。
以利亚发出了一声跨越几千年的低笑声:“怎么可能认不出呢?”
“好久不见,梅迪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