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起来三十多岁，但他的眼睛像四五十岁的人，里面装满了太多的东西。
“落第举子。”
沈昭宁没有接话，等他继续说。
“考了三次，三次不第，第四次还没考，家乡遭了旱灾。”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
“旱灾严重，百姓饿死，朝廷不管，我写了一封上书的折子送到了京城，折子被拦了下来，人被打了几十大板，家产充公，媳妇带着孩子回了娘家，我一个人往北走，走成了流民。”
他说得很简单，没有添油加醋，没有声泪俱下，有些云淡风轻。
但是沈昭宁还是听出了背后的东西，科考失意，家乡遭灾，上书被拦，家产充公，妻离子散，这些事任何一件放在普通人身上都足以把人压垮，但他经历了全部，还活着，还挺直脊背的坐在这里。
沈昭宁看着他那双清正的眼睛，心里有了一个念头。
“陆先生，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吗？”
陆乘风摇摇头，“不知道，走一步看一步，走到哪儿算哪。”
“那就跟我们一起走吧。”
陆乘风抬起头看着她，眼里有意外、有疑惑、有审视，他盯了她一会儿，又看了看不远处正在搭草棚的萧衍和那些训练有素的亲兵，像是在判断这些事什么人。
“你们是流放的？”陆乘风问道。
“是。”
“一个流放的队伍，收留一个落第的举子？”陆乘风的嘴角抽动了一下，不知道是苦笑还是自嘲，“我能帮你们什么？”
沈昭宁看着他，认真地说道：“你眼光好，见识广，可以给我当个参谋。”
陆乘风愣了一下，然后看着沈昭宁的眼睛，眼里没有可怜，没有施舍，是真的觉得他有用。
他已经很久没有被觉得有用了，自从被打了几十大板，家产充公会后，他就成了一个没用的人，媳妇走了，朋友散了，连路上的乞丐都不会多看他一眼。
但在这年轻的姑娘坐在他面前，说帮我当个参谋。
“我不过是个落魄的书生。”他的声音有些涩，“能帮你什么忙？”
“你读过书，见过世面，知道朝廷怎么运作，知道地方怎么治理。”沈昭宁语气不急不缓，但每个字都很笃定，“我们这些人，会打仗的会打仗，会种地的会种地，就缺一个会看路的人。”
陆乘风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沈昭宁以为他拒绝了，长到碗里的粥彻底凉了，他才抬起头，看了看沈昭宁，又转头看了看萧衍。
萧衍正站在不远处，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下了手里的活，目光落在这边，他没有走过来，但他的存在感像一座大山压在那里，让人不敢轻视。
“好。”陆乘风说道。
晚上，萧衍和沈昭宁坐在篝火旁，沈昭宁把陆乘风的事儿从头到为说了一遍，萧衍听着，手里拨弄着火堆，没有说话。
“你为什么要招揽他？”萧衍问道。
“这人以后有大用。”沈昭宁把一根柴火扔进了火堆，火势瞬间旺了些，“我感觉他不是普通的书生。不说其他的，就是他敢上书，说明他有胆量；他被打了几十大板没死，说明他命硬；他媳妇儿孩子跑了家产没了还能撑着不死，说明有心气，这样的人，以后用得上。”
她的表情很认真，不像是在随口说说的。
萧衍没再接话，转过头继续拨弄火堆。沈昭宁不知道他再想什么，但是他没有拒绝，代表他还是相信自己说的话的。
远处，陆乘风坐在萧家的帐篷旁边，李青山递了一碗热水给他，他接过来，捧在手心里暖着，目光落在萧衍和沈昭宁身上，看了好一会儿。
来到这里他才知道，这两个人，一个是被流放的异姓王，一个是罪臣之女，两个被朝廷抛弃的人，却在收留比他们更落魄的人。
他不知道前面的道路通向哪里，但他知道，跟着这些人走，比一个人往南走强。
夜风吹过，把篝火的烟吹到陆乘风这边，他没有躲，让烟呛了一下，咳嗽了几声，然后继续捧着那碗热水，水已经不烫了，温温的，他把碗举到嘴边，喝了一口，咽了下去，水里没有茶味，没有甜味，就是白开水，但是他觉得这是他喝过最好的水。
系统面板在黑夜中无声的弹了出来。
【收服关键人物：陆乘风。此人将在后续中发挥重要作用。】
沈昭宁看到了这行字，但她的目光没有在面板上停留，她看着篝火，想着陆乘风说的遭遇，他不是她遇到的第一个被朝廷抛弃的人，也不会是最后一个人。
她的手指无意识的在膝盖上画圈，萧衍的手伸了过来，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很暖，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包裹住。
篝火烧了一整夜，陆乘风在那间临时搭起的草棚下面睡了一觉，没有做梦，这是他离开家乡以来，睡得最踏实的一夜。
陆乘风加入队伍的第三天，沈昭宁就知道自己没有看错人，这人像被埋在土里的玉，擦掉了泥巴，里面的光泽就展露出来了。
第一天他只是在队伍里跟着走，不说话，不指手画脚，像一个不存在的人。
第二天他开始观察，观察队伍的行走速度，观察板车的载重，观察每个人手里的活计，观察粮食的消耗。
他观察的方式很安静，不打扰任何人，但他的眼睛一直在动，像一台精密的仪器在采集数据。
到了第三天，他来找沈昭宁。
“沈姑娘。”陆乘风站在沈昭宁面前，手里拿着一张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破纸，纸上画满了线条和标记，“这是我画的路线图。从现在的营地往西北方向走，绕过前面的那座山，能省两天的路程。路虽然不太好走，但比现在走的路线安全，北边的那段官道上有流寇出没，我去年从那边走过，亲眼所见。”
沈昭宁接过那张纸，低头看了看，线条画的不直，字也写得潦草，但标注很清楚，哪里有山，哪里有水，哪里适合扎营，哪里有流寇。
边上是他们行走的大概速度，存余的粮食，消耗的速度，以及现在路线行走需要的天数，和改变后需要的天数。
这不是一天两天就能画出来，算出来，可见是第一天开始他就在观察，开始记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