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山砖窑,热浪滚滚。
韩五戴着厚麻手套,一把扯开窑口的封泥,土腥味混着热气扑面而来。
他探身进去,搬出第一块砖。
暗红,坚硬,棱角分明。拿铁片一敲,声音清脆。
“成了!”韩五咧开干裂的嘴唇。
阿狗蹲在泥坑边,一拍大腿跳了起来。
“姐,一百块!整整一百块!咱村这砖,比镇上卖的还结实!”
叶青禾走上前,捡起一块砖掂了掂,分量压手,质地紧实。
第三窑了,品质彻底稳定。
“出窑。搬去村口。”她拍掉手上的红土。
村口,哨楼的底座已经稳稳扎在地上。
新出的砖被一块块运过来。底座往上是木框架结构,砖块填在木架之间加固,顶上留出了望台。
周大伯围着哨楼转圈,拿手敲了敲砖墙:“姑娘,照这进度,再有三四天就能封顶。”
叶青禾点头,没说话。
正说着,赵四从山道上跑下来,跑得直喘粗气。
“姑娘,打听清楚了。”赵四咽了口唾沫。
“刘麻子的人是退回黑水沟了,但没闲着。听说他在那儿招兵买马,不到半个月,又扩了二十多个人。”
叶青禾眉头微皱。
“还有……”赵四压低声音。
“镇上有人瞧见,那个脸上有疤的瘦高个子,现在跟在刘麻子身边,成了他的‘军师’。”
“知道了。”叶青禾眼神冷硬,“哨楼加快进度。夜班加人。”
下午,钟敬的管账瘦子来了。
这次没牵牛,也没带空酒坛。
他身后跟着两个挎刀的壮汉,步子迈得不紧不慢,一进院子就拱了拱手。
“叶姑娘。”管账的脸上挂着笑,但笑意没达眼底。
“钟爷让我来,跟您说个事。”
语气客气,但架势看着就不是来商量的。
叶青禾站在堂屋门口,没请他进去:“说。”
管账的也不恼,掸了掸袖子。
“钟爷说了,刘麻子的事,他管了。以后荒村的安全,他钟敬担着。”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叶青禾身后的后院。
“不过,钟爷保护的不是荒村,是你们的粮仓。粮仓有人盯着,荒村才安全。”
话都说到这份上,图穷匕见。
钟爷的刀,挡了土匪,却也架在了荒村的脖子上。
“条件。”叶青禾声音平静。
“痛快。”管账的竖起两根手指。
“每周,行军干粮三十个,果酒五斤。砖有优先供应权,十斤废铁换十块砖的价不变。牛租照旧,三斗一天。”
他看着叶青禾,慢条斯理地继续补充。
“作为交换,钟爷的骑兵定期巡逻青峰岭南麓,刘麻子不敢来。还有一条,荒村以后跟外头做生意,得经钟爷过目。”
“不是不让你们卖,”管账的笑了笑,“是钟爷想知道,谁在买你们的货。”
监视。
这是要把荒村彻底攥在手心里。
阿狗在旁边听得眼睛冒火,手已经摸上了腰间的柴刀。
叶青禾微微抬手,拦住他。
“如果我不同意呢?”她看着管账的眼睛。
管账的脸上的笑收了。
“叶姑娘,刘麻子的人是退了,可黑水沟离这儿才三十里。钟爷的骑兵不可能天天来,哪天要是不来了呢?”
这不是威胁,是陈述事实。
叶青禾心里飞快盘算。
三十个行军干粮,目前存量五十个,加上孙嫂持续生产,供得起;果酒五斤,存量五十斤,也供得起。
但不能全答应。全答应了,就是案板上的肉。
“行军干粮三十个,可以。”叶青禾开口,“但果酒,只能给三斤。”
管账的皱眉。
“果酒的五斤我们自己也得留。”叶青禾直视他。
“我们的果酒不只卖给你们,还得留着跟别人换物资。钟爷要的是粮仓安稳,不是要一个连铁器都换不起的死村。”
管账的想了想:“行,三斤就三斤。但砖价得改,八斤废铁换十块。我们量大。”
趁火打劫。
叶青禾冷笑一声:“砖价不降,十斤就是十斤。你嫌贵,可以不买。”
管账的脸色一沉:“叶姑娘,你这是不给钟爷面子。”
“你不买,刘麻子那边可乐意出十五斤来换。”叶青禾抛出底牌,眼神锐利。
“他刚扩了二十个人,正愁没砖修营寨。钟爷要是觉得八斤合适,我不介意把砖卖给黑水沟。”
管账的愣住了。
他没料到,这女人居然敢拿刘麻子来压钟敬的价。敌人的敌人,竟然成了她手里的筹码。
管账的咬了咬牙,权衡片刻。
“行,十斤就十斤。但有个条件,行军干粮和果酒的量,以后只增不减。你们出了新品,钟爷也要优先。”
“只增不减可以。”叶青禾毫不退让。
“但增多少,我说了算。产量涨了才能多给,不能凭空变出来。”
管账的深深看了她一眼,点头:“成交。”
说完,人就走了。
韩五走过来,擦了一把额头的冷汗。
“姑娘,咱们这是不是让钟敬拿住了?”
“拿住了一半。”叶青禾转身走向后院。
“供货是交易,不是纳贡。他出保护,我出货,各取所需。但是如果他要知道谁在买我们的货……”
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村口的方向。
“这就是眼睛,盯在了咱们的头上。”
——
傍晚时分,一骑快马冲进村子。
是疤六。
但他没下马,连人带马喘着粗气,脸色灰败。
“姑娘。”疤六声音嘶哑,“铁掌出事了。”
叶青禾心里一沉。
“刘麻子打完北边哨点没停,又偷了我们南边的一个粮库。”疤六攥紧缰绳,指关节泛白。
“虎哥现在,只剩镇上的老巢和两条街的地盘了。”
铁掌马队,完了。
“虎哥让我来带个话。”疤六苦笑一声。
“铁掌以后,顾不上荒村了。你们……自己保重。”
这是变相宣布,铁掌的保护伞正式撤了。
叶青禾站在马前,看着疤六。
铁掌撤了,黑虎自顾不暇。
荒村现在唯一的保护来源,只剩下钟敬。而钟敬,刚刚跟她签了那份苛刻的供货协议。
这条船,上去容易,下来难。
但她没有第二条船可选了。
“疤六哥。”叶青禾开口,声音冷静。
“替我谢谢虎哥这些时日的照应。果酒优先权的事,到此为止。”
疤六愣了一下。
“铁掌自顾不暇,我们不能再拖累你们。”叶青禾看着他。
“以后,大路朝天,各走一边。”
断就得断得干干净净。
疤六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
他深深看了叶青禾一眼,一抱拳,调转马头,绝尘而去。
夜深了。
叶青禾独自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块木板。
她手里拿着炭笔,在木板上写下一行行数字。
每周三十个干粮,三斤果酒。
砖价十斤废铁换十块。
牛租三斗一天。
这就是荒村现在的生存账本。
这些天里,她每天都在算账,每天都在权衡。
叶青禾把炭笔扔在桌上,手指在木板边缘轻轻敲击。
钟敬出保护,她出货,各取所需。
但以后也会有一双眼睛一直盯着她的粮仓、她的砖窑、她的果酒坛子。
欠了人情,就得还了账。
但这个账,不是一次还完的,而是每周都在还。
叶青禾抬起头,看向窗外黑黢黢的夜色。
这天下大乱的局,她才刚刚坐上牌桌。
钟敬是庄家,她是散户。
但谁说散户,不能掀了庄家的桌子?
她摸了摸腰间的柴刀,眼神在昏暗的灯光下,亮得惊人。
明天,又该去后山看看那片新开的荒地了。
只要地还在,粮就在。
粮在,命就在。
只是,下一次钟敬再来收账的时候,要拿什么来堵他的胃口?
? ?最近腱鞘炎犯了,左手疼的不行,存稿写得十分缓慢。(但是好在真的有存稿hhhhh)