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家砚云苑。
三姐妹从云翠阁回来的时候,马车刚在陆府门口停下,
穗禾掀开车帘往外一看,整个人愣住了。
陆家已经开始挂上红绸布和红灯笼。
砚云苑里也是一片红彤彤的。
院门两侧挂了红绸,廊下挂了两盏红灯笼,门楣上贴了新剪的红双喜。
几个小厮爬在梯子上往屋檐上挂红布条,翠儿在底下指挥着“左边高点、右边再下来些“。
整个院子被布置得像一片红色的海洋,映着秋日午后的日头,晃得人眼睛发花。
穗禾站在院门口,半天没迈进去。
陆砚洲站在廊下,手里拿着一张红纸,正和一个小厮比划着贴在什么地方。
他穿着一件石青色的家常袍子,袖口卷了两圈,露出一截精瘦的手腕。
听见门口的动静,他转过头来,看见穗禾站在那儿发愣,便把红纸递给小厮,自己朝她走过来。
他走到她面前,手里还沾着一点浆糊,
低头看了看她微微张着的嘴和发直的目光,嘴角弯了弯,问了一句:
“要去寻你姑姑来吗?“
穗禾被问得一愣,随即猛地摇头,慌慌张张地连说了两遍:“不用!不用!“
陆砚洲看着她那副恨不得把头摇下来的样子,也不追问,只点了点头:
“那就不去,你来帮我看看,红布挂正了没有?“
穗禾被他拉进院子里,仰头看着那一排挂得整整齐齐的红绸。
绸缎在秋风里微微飘动着,像一片跃动的火。
她站在这片红色的中央,忽然觉得脚底下的地有些不那么实了,好像踩着的不是青砖,而是一团软绵绵的云,随时会陷下去。
郑莞尔和郑涵之跟在后面进了院子,郑莞尔绕着那些红布转了一圈,嘴里啧啧出声:
“表哥动作也太快了,咱们出去逛了一下午,回来家都快变样了。“
郑涵之拉着妹妹往旁边让了让,给穗禾和陆砚洲留出空间。
两个人在那片红绸下面站了半晌,穗禾低着头看自己的鞋尖,
陆砚洲低头看她,谁也没说话,但秋风把廊下那两盏红灯笼吹得轻轻晃了晃,
底下缀的穗子擦着穗禾的发顶拂过去,痒痒的。
穗禾伸手拨了一下那穗子,指尖收回来的时候碰到了陆砚洲的手背。
两个人同时顿了一下,谁也没躲开。
陆砚洲拉着穗禾的手腕往房里走,穗禾被他牵着,不由自主地跟了上去。
她的手被他攥在掌心里,温热的触感从腕骨一路蔓延上来,她想挣开,又觉得挣不开。
进了里屋,陆砚洲松了她的手,走到衣柜前拉开柜门,从里面捧出一只长长的樟木盒子。
盒子漆面乌沉沉的,边角包着黄铜,他打开盖子,
里面整整齐齐地叠着一套正红色的婚服,
缎面上用金线绣着缠枝莲纹和并蒂牡丹,在从窗格透进来的日光里流光溢彩。
“给你准备好了。“
陆砚洲把婚服捧出来,递到她面前,
“试一下。“
穗禾看着那件婚服,绣工精细,金线在日光里闪着细碎的光,
领口和袖口的滚边针脚密匝匝的,一看就是花了心思的。
她伸手摸了摸那缎面,触手柔滑冰凉,心里却犯起了嘀咕
也不跟我商量一下,连尺寸都没量过,怎么可能合身嘛。
但她还是接了过来。陆砚洲识趣地转身出了里屋,带上了门。
穗禾站在床边,把那件婚服展开来抖了抖,对着镜子比了比,然后脱了外衫,一件一件地穿上去。
红缎贴身,出乎意料地合身。腰身收得恰到好处,袖长刚好遮住手腕,领口服帖地贴着锁骨,像是量着她的身形裁出来的。
穗禾站在镜子前转了两圈,有些发愣,每一处都妥帖,每一处都刚好,连她肩比寻常女子略窄了些的小细节都被照顾到了。
她推开门走出去。
陆砚洲正靠在廊柱上等着,听见门响转过身来。
日光从院子那边斜照过来,落在穗禾身上那件红嫁衣上,金线的绣纹被照亮了,像流动的火。
他看了一会儿,嘴角弯了弯,没有说话。
穗禾低着头扯了扯袖口,问他:“你怎么知道我的尺寸?“
陆砚洲走近了两步,目光从她发顶滑到裙摆,声音带着点笑意:
“这日日相处,咱们又不是没有同床共枕过。我每日描摹,自然记得心里。“
穗禾的脸一下子烧起来,抬脚作势要踢他:“闭嘴!“
陆砚洲笑着往旁边让了半步,穗禾那一脚落了空,自己差点没站稳。
她扶住门框站稳了,喘了口气,看着满院子的红绸红布红灯笼,
那股子方才被婚服合身的惊喜慢慢退了,剩下的是一层薄薄的、黏黏的不安。
她沉默了一会儿,开口的时候声音低了下去:
“大少爷,你想清楚没有?咱们没有未来的。你这样贸然圆房,对你我都没有益处。“
陆砚洲脸上的笑收了,他看着她,眉心微微蹙起来:
“怎么就贸然了?穗禾陪我这些年,难道全无感情?我们本就是夫妻。拜过堂,入了洞房,名分是定的,日子是过的,怎么到你嘴里就成了'贸然'?“
穗禾别开目光,不看他。
她心里想的不是这些,她想的是——大夫人呢?
按她上辈子的经验,大夫人这会儿应该已经冲过来了,说她这个童养媳配不上陆砚洲,说要认她做义女,说砚洲将来要娶的是门当户对的官家小姐。
可为什么这回一点动静都没有?
老太太把她记上了族谱,大夫人那边连句话都没来说过,这太不对劲了。
穗禾抿了抿唇,忽然抬头看着陆砚洲,试探着开口:“要不……我做你姐姐吧?“
陆砚洲:“……什么?“
“你已经是举人了,“
穗禾飞快地说,
“我照顾你到来年会试,到时候你一定能考上。等你中了进士,再寻一门好亲事,娶个门当户对的官家小姐,比我强多了。”
“到时候我就以你姐姐的身份留在陆家,或者我搬出去住——“
“穗禾。“陆砚洲打断了她。
他的声音不高,但穗禾感觉到了那股子沉下来的气压。
她抬眼看了他一眼,发现他脸上的神色变了,那种平日里淡淡的、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温和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她很少见到的、近乎压着怒气的平静。
她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脚后跟碰到了门槛。
陆砚洲往前迈了一步。
他站在她面前,垂眼看她,声音不高不低:“你再说一遍。“
穗禾看着他,嘴张了张,那句“我说我做你姐姐“在舌尖转了一转,又咽了回去。
陆砚洲转头看了一眼满院子的红灯笼和红绸布,又转回来看着她。
他往前走了一步,穗禾退一步,后背抵在了门框上。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声音低低的,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近乎危险的认真:
“把院子里这些红灯笼、红绸布,都撤了?“
穗禾没说话,后背紧贴着门框,连呼吸都放轻了。
陆砚洲看着她那副又怕又倔的样子,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没有温度,带着点无可奈何的狠劲:
“你说撤就撤?穗禾,我告诉你,不可能。就是明日,你好生做你的新娘,该拜堂拜堂,该洞房洞房。你再说那些有的没的“
他顿了一下,往前又倾了半寸,声音压得低低的,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穗禾耳朵里:
“我现在就办了你。“
穗禾的脸“轰“地一下红透了。
她猛地伸手推了他一把,力气不大,但陆砚洲没有防备,被她推得往后退了半步。
穗禾趁机从他身侧钻了出去,一路小跑到院子里,站在那两盏红灯笼底下,背对着他,耳根红得像能滴出血来。
陆砚洲站在里屋门口,看着她的背影,
她站在满院子的红绸底下,那件嫁衣的裙摆在秋风里轻轻晃着,她抬手拢了一下耳边的碎发,手指是微微抖的。
他看了一会儿,没再逼她。
他只是靠在门框上,安安静静地说了最后一句:“明日巳时,咱们得洞房花烛!“
穗禾站在红灯笼底下没有回头。
秋风吹过来,灯笼底下的穗子擦着她的发顶飘过去,她抬手把那根穗子拨开了,指尖攥着那截红绳,攥了好久都没有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