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尽头，唐琛挂了电话，手机屏幕暗下去，被他攥在掌心里。
他站在窗户前面，外面的夜色黑沉沉的，窗户玻璃上倒映着他自己的脸，额角的纱布在玻璃里的虚像上显得格外苍白。
他的目光穿过玻璃落在外面某处，但什么都没在看。
电话是刘赫打来的。
那伙人已经全部落网了，派出所连夜审，但口风出奇地一致。
咬死了是讨债的。
刘赫说，他们背后肯定有人指使，但审讯暂时撬不开他们的嘴，需要一点时间。
唐琛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扣在窗台上。
他想起刚才冲进酒店房间时看到的那一幕：
向浅偏着头，颧骨上红了一片，嘴角有血痕，一个人站在一堆碎玻璃中间，周围是五个比她粗壮两圈的男人。
她一个人扛了那么久。
为什么这个世界就是不放过她？
他今天如果晚到五分钟，那伙人还会在她脸上砸多少拳？
后怕像一根细铁丝缠在他心口上，缓缓收紧，勒得他呼吸都闷了几分。
他转过身，透过急诊室的玻璃门看了一眼坐在里面的向浅。
她低着头在看自己的手背，灯光落在她头顶，把她头发边缘照出一圈浅浅的光晕。
唐琛把手机从窗台上拿起来揣回口袋，朝急诊室走过去。
窗外的夜色在他身后铺展成一片浓重的墨蓝，远处的城市灯火像碎金子一样撒在黑暗里，亮着，却暖不过来。
*
第二天。
医院的走廊里弥漫着一股消毒水和早晨咖啡混合的气味。
向浅坐在诊室外的塑料椅上，手里攥着那张薄薄的体检报告单，纸页边缘被她捏出了细细的皱褶。
她低头又看了一遍结论那一栏：
【各项指标未见明显异常，建议定期复查】
字体是规规矩矩的黑体，印在白纸上，干净利落，像是在告诉她一切正常。
可她的身体不这么觉得。
昨天在酒店里那些被放大了百倍的噪音还残留在她的记忆里，耳朵深处似乎还留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嗡鸣，像远处有人在弹一根绷到极限的弦。
她的手在膝盖上张开又合拢，反复做了几次，动作流畅，末梢神经的反馈没有任何延迟。
但她清楚地记得昨天那只红薯从她指间滑落时，她是怎么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手指松开却什么都做不了的。
那些感觉是真实的，可报告上什么都没有。
唐琛从诊室里出来，手里也拿了一份复印件，眉头微微皱着。
他在她旁边坐下，把报告纸折了折放进外套内袋里：“医生说各项指标都在正常范围内。我们回京市再检查一遍吧。”
向浅点了点头，把报告单叠好塞进包里。
她站起来的时候膝盖顿了一下，扶着椅背站稳，然后抬头说：“走吧，飞机要赶不上了。”
回京市的航班是下午的。
唐琛在旁边隔着一条走道的座位上，一路都在用手机发消息，屏幕的光映在他侧脸上，眉头始终微微拧着。
向浅靠着舷窗，看着窗外云层从机翼下方铺展开去，白茫茫的一片，像一张望不到头的毯子。
她脑子里什么也没想，只是看着那些云发呆。
飞机落地京市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机场大厅的灯光亮得晃眼，向浅取完行李往外走的时候，远远就看到出口处站着一个人。
裴世擎穿着一件藏蓝色的长外套，手里没拿什么东西，只是站在围栏后面，目光穿过人流朝她这边望着。
看到她出来的时候他快步迎上来，步子带着一种急匆匆的关切，走到跟前先是看了一眼她额头上那块纱布，又看了一眼她缠着绷带的手背，眉头立刻拧紧了，嘴角微微沉下去。
“那些人太过分了。”裴世擎的声音里带着一股压不住的火气，“讨债就讨债，怎么能把你打成这样。”
向浅把额前的碎发往旁边拨了拨，想挡住一点纱布的边缘，但那个动作反倒让纱布更显眼了。
她弯了弯嘴角，尽量让语气听起来轻松一些：“舅舅，我没事的，只是擦伤。养几天就好了。”
裴世擎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很久，颧骨那片青紫色的淤痕在灯光下格外明显。
他把目光移开，看向远处，喉结动了一下：“你放心，我不会放过他们的。”
他说完这句话，顿了一下，才转回来看向她，语气放软了些，“陶陶，跟我回裴家住吧。你一个人回傅家老宅，我不放心。”
向浅摇了摇头，拉杆箱的轮子在地面上轻轻转了一下方向：“不用了，舅舅。我还是想回老宅去住。”
裴世擎叹了口气。
他伸手想碰一下向浅的肩，手举到一半又收了回去，改成了插进外套口袋里的动作：“陶陶，我是你舅舅。我不放心你一个人。”
向浅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点安抚的温度：“唐琛已经派了四个保镖在老宅守着了，二十四小时的，不会有事的。”
裴世擎想了想，眉心拧出来的那道竖纹依然没有松开：“这样吧，我再派几个保镖过去。再多两个人，你放心，也让我放心。”
向浅刚想开口拒绝，裴世擎已经抢先一步再次说道：“不然你就得跟我回裴家。你选一个。”
向浅看着他，那张跟母亲有几分相似的脸上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固执。
她抿了一下嘴，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最后无奈地笑了一下：“行吧，听你的。”
裴世擎的表情这才松了一点。
他弯下腰帮她拎起行李箱，转身往停车场的方向走。
向浅跟在他后面，唐琛走在她身侧半步远的位置，三个人穿过机场大厅的玻璃门，外面京市的晚风迎面扑过来，带着干燥的凉意和远处街道上汽车尾气的淡淡焦味。
天已经完全黑了，机场高速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着，在他们头顶铺出一道绵长的暖黄色的弧线。
向浅坐进车后座的时候，透过车窗看到机场外面的天空。
京市的夜空很少看得清星星，但今天晚上云层破了一个口子，露出来两颗极亮的光点，不大，却清清楚楚地钉在深蓝色的幕布上。
她靠着车窗看了一会儿，直到车子转弯，那两颗星星被一栋高楼的轮廓遮住了，她才收回目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背。
绷带下面的擦伤在微微发痒，像是正在愈合，又像有什么东西从那个伤口处一点点地往外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