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晏立刻明白了赵令徽的意思,心中有些不赞同,“销声匿迹的方法很多,不吉利的事不做为妙。”
“这世间哪有吉不吉利一说,事在人为。”赵令徽道:“死遁是最好的办法。”
今日要“打死”赵令颐的话已然说出去,那小厮不肯配合,以其让这滩水越搅越混,不如快刀斩乱麻。
“既要如此,何必还管孩子。”清晏见她怀里的孩子醒了,有气无力眨着眼睛,心下不快。
对那种人,没必要心善,平白给自己惹麻烦。
“孩子是无辜的。”赵令徽道:“这世间千千万万不平事,到了我眼前便是有缘,能救便救。”
这话让清晏一顿,月色下她的身影仿佛再次与赵玉贞重合。
那年火海逃生,他再见赵玉贞已是一个月后大年初三,河阳郡主带着他进宫谢恩。
火海中她受了伤,听说养了大半个月,清晏出不了宫,却一直盼着再见一面,问她为何会跑到偏远的冷宫,救一个毫不相干的人。
她同清晏以往见过的任何人,都不同。
那天他爬狗洞潜入欧阳淳的承恩宫时,赵玉贞正在墙根掏蚁洞,嘴里还叼着一块桂花糕。
见墙根的草忽然被扒开探出个脑袋,赵玉贞吓得嘴里的桂花糕啪地掉在地上,瞪着眼好半天才通过眼神认出那颗脑袋属于谁。
他今日依旧穿得单薄,相比上次只是衣服稍稍新了些,因为爬狗洞沾了不少污渍。
“是你!”赵玉贞惊讶道:“那日之后我一再追问,母亲父亲始终不肯提你的事。”
清晏蜷缩着身体钻出来,贴墙站在离赵玉贞几步远的地方,生涩问道:“你为何救我?”
赵玉贞很是疑惑,片刻后理所当然道:“这世间千千万万不平事,到了我眼前便是有缘,能救便救。”
缘分,能救便救,多简单的理由。
清晏垂下眼眸,良久自衣襟中掏出一枝压得七零八落的梅花递过去,“给你。”
那梅花丑得赵玉贞没眼看,嘴上说着“还是第一次有人送本小姐这么寒碜的东西”,手却不由自主伸出去接过梅花,凑近鼻尖闻了闻。
除了梅花浅淡的香味,还混合着一股皂荚香,想必是衣服上渗进去的。
本着广交朋友的原则,赵玉贞摸摸身上,除了腰间的玉佩只怀里揣着一块没吃完的牛乳糖,于是毫不客气掏出来递过去,“礼尚往来,我们便算是朋友了,我叫赵玉贞。日后谢彦再欺负你,你就去赵府找我,我罩你。”
清晏接过糖一言不发转身钻狗洞离开,连好脸色都没给赵玉贞一个。
望着狭小的狗洞,赵玉贞感叹这人真瘦的同时,想起来他居然连名字都没报。
那日之后,这句微不足道的话在清晏脑中反复回荡,清晏每每想起,始终不明白,齐京这些名门贵族中,怎么会有赵玉贞这样有缘便救的人。
赵令徽走了几步,回头见清晏站在原地,不解道:“你不赞成我救这孩子?”
清晏摇头,缓步跟上来道:“不要送人,送去陈见素那里,找个嬷嬷照顾。”
“嗯?”赵令徽一顿,“陈师不喜欢吵闹。”
“她是怕人多眼杂,干脆不喜热闹。”清晏道:“她年少时常说日后要含饴弄孙,会喜欢的。”
赵令徽半信半疑,隔日趁夜带着孩子和乳娘去了陈见素处。
同陈见素说了孩子的来历,她抱着孩子移不开眼,大手一挥道:“既如此,便放我这里,左右你们也没人能照顾孩子。”
赵令徽心想大概是孩子的身世让她感同身受,便也没多问,留下孩子和大夫开的药便回了赵府。
安置好孩子,赵令徽又安排人去监视那对母子,不让他们出门,只每日送吃食进去,连如厕都寸步不离跟着,闲来无事讲讲最近府里发生的怪事,再让清晏去弄些动静出来。
清晏送出去的信尚未到京城,赵令颐要“销声匿迹”还不是时候。
新官上任,赵从忙于交接职务,晚间几乎都宿在县衙。
赵行简静观其变,当什么也没发生一般窝在东苑,府里霎时又安静下来。
孩子送去陈见素那里,有了奶水和汤药,没几日便转还过来有了生机,陈见素特意让奶娘到府里来禀报,打算上报官府,替他办户籍文书。
还真如清晏所说,陈见素是喜欢孩子的。
府里还算安静,只是听张肃说,最近桑鸢时常晚上溜出府去,隔日一早才回来。
看来桑鸢的确聪明,赵从如今忙得头脚倒悬,正是需要解语花的时候,这时候往赵从跟前凑再合适不过。
哪怕得不了他的青睐,也能冲淡往事。
只是要彻底得到赵从青睐,契机必不可少。
怀宁正式进入盛夏,七月的天酷暑难耐,初夏的晴天烈日也变成了连绵不断的大雨,潮湿燥热。
小厮母子请守着他们的人来问过两次,问他们何时能离开,也问赵令颐是否愿意认那孩子。
担惊受怕这么久,还是死心不改,不可救药。
齐京的信送到当晚,赵令徽让清晏去“教训”了他们一顿。
回信一样印着封泥,绘着同样的图案,清晏看过之后便烧了,同赵令徽道:“不日便会有人上门认亲,说桑鸢是他们被拐骗多年的女儿。”
“来人能让赵从升官?”赵令徽问。
赵令徽想清晏最多能弄来一份任命书,或是透露些消息,让赵从自行去找门道,不想他的人脉竟如此厉害。
“吏部侍郎朱槐多年前曾丢失过一个女儿,算来正好是桑鸢这个年纪。”清晏道:“赵从的官职不能太高,让他去闽南府做同知,还和原先的县令共事。”
县令和他早有囹圄,赵从去了日子怕也不好过。
这次赵令徽没能忍住,思虑片刻问:“你在京都认识的人,究竟是谁?”
“进京后你便知道了。”清晏仍下一句话,出门跃上屋顶去了角楼。
他走后不久,角楼方向传来两声惨叫,随即守着小厮母女的人来报,说那俩人不知怎的,哭爹喊娘要去东苑。
事已至此,他们想的还是东苑,便没有再救的理由了。
“让他们去。”赵令徽道:“无需再守着,回来罢。”
这次他们如愿进了东苑的门,随即连夜便被送出了赵府。
清晏回来后全然不提教训的过程,倒是来汇报的家丁说那小厮扶着老娘去东苑时垂着一只手,似乎是断了,他老娘更是脸色苍白。
赵行简没折腾他们,恐怕是还想让流言发酵。
第二日一早,赵令徽换上以前的粗布衣衫,戴上帷帽出门,和张肃一同去了城中最大的丧葬铺,订了一口上好的棺木和若干丧事用物。
从丧葬铺回来的路上,路边茶摊人挤人聚了一堆看热闹的,赵令徽透过人群,一眼就看见了昨夜刚从赵府离开的小厮。
他一把鼻涕一把泪哭诉这段日子在赵府如何难熬,如何被欺凌,孩子抱走后他再没见过,现如今不知是死是活。
他说得极为动情,周遭看热闹的哪怕不信,也跟着惋惜起来,指责起赵府不是。
赵令徽在对面酒楼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看热闹的人走了几轮后,来了一队衙役,说是奉赵从的命前来。
“你的事大人听说了,只是近几日忙于公务无空回府,你且等候两日,一定给你个答复。”
小厮连连道谢,奉承道:“若是大小姐能有大人一半公正,便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