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间赵从没有回府,陪同高观住在驿站,待天亮后一同去闽南府见知府。
驿站条件简陋,赵从怕薄待高观,命人回府取了不少细软用物,桑鸢得知后贴心地准备了晚膳让人带去,嘱咐人加快脚程,别等冷了才让赵从和高观吃上。
桌上整整五个食盒,下人一一摆出,其中菜色比高观昨夜在怀宁最好的客栈用过的还丰盛。
“这……”高观赞赏道:“赵大人家有贤妻啊。”
有了早上的事,此话听进赵从耳中如同嘲讽,他迟疑片刻讪笑道:“说来惭愧,贱内厨艺虽好,这却不是她做的。”
“那是……?”
“是下官还未纳进门的妾室,也是朱槐朱大人的庶女。”
此时提朱槐,一来可以让高观不再记挂早上听到的流言,二来,和朱槐攀上关系,也能让高观再高看一眼。
“原来如此。”高观眼神顿时和蔼几分,语气越发客气,“原来赵大人和朱大人还有这般关系,看来陛下身边,不需要我美言了。”
“非也非也。”赵从急忙摆手,“一码归一码,我未曾在朱大人手下做事,怎好劳烦他。”
“官场如此,赵大人不必太拘束。”
赵从陪笑两声,高观顿了顿又道:“只是……赵大人莫介意,我这人快人快语。”
“高大人请说。”
“赵大人,听你的意思,是准备纳朱大人的庶女为妾,让她屈居令夫人之下?”
赵从又陪了一个笑,神情尴尬。
“这两日我观赵大人心思,是想往上爬的?”
“大人明鉴。”
“你也曾在京为官,官场之道无需我多言。且不说一个烟花女子在齐京是否能立足,能帮赵大人周旋各处,你让名门贵女为妾,这不是打朱大人的脸嘛。”
“这……”赵从为难道:“我也想过,可我对她的确有情……”
“情之一字,是世间最无用的东西,赵大人难道不知?”
确实,若不是念着这点儿情分,没有当年那些事,哪怕娶个七品小官家的女儿,也不至于在县丞的位子上蹉跎十几年。
“多谢大人提醒。”赵从抱拳道。
“朱大人年长你几岁,家中只一个儿子,是个不成器的,日后家族兴旺没有指望,赵大人若是成了他的女婿……”
朱槐只一个儿子赵从是知晓的,只是这个儿子成不成器,就无从得知了,听高观如此一说,不免心惊。
之前不知内情一再推脱犹豫,险些误了事。
“下官明白了。”赵从起身鞠躬道。
“哈哈……”高观笑起来,指着桌上的饭菜道:“动筷吧,别辜负夫人一片心意。”
怀宁境内的水利已经巡查完毕,赵从其实不用跟着高观去闽南府,但之前和知府闹得不欢而散,赵从实在怕他背后使绊子,在高观面前胡言乱语。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知府脸色不善,赵从僵硬陪笑脸,倒是高观,一直有维护的意思,还时不时提及朱槐。
有朱槐做护盾,知府只能堆着笑意相安无事,还寒暄了几句。
高观说得不错,朱槐这棵大树必须抱紧,不能再等了。
没有提前得到消息,府城周围的水利千疮百孔,处处都是问题,知府日日提心吊胆,好在高观并不是来问责的,只是勒令整改。
赵从幸灾乐祸几日,回府后独自躲进书房,半个时辰后将周管家也叫了进去。
这几日赵行简虽忙着收拢产业,暗地里时时让人盯着赵从,听到他回来立刻去了书房,还见了周管家,心中顿时有不好的预感。
刘毓被禁足后赵行简只见过一次,赵令容现下还病殃殃窝在自己屋里,赵行简不让下人多话,她对府中的变故还一无所知。
赵从到院中时,赵行简等在屋檐下,裹着厚厚的披风,因为劳累,脸色十分不好。
“不在屋里,出来作甚?”赵从愠怒道。
“想见母亲,听闻父亲回来,想着您应该会来东苑。”赵行简端端正正行了个礼,“父亲可是有事同母亲商议?”
“我们的事你不要多问,好好养病。”赵从挥手道。
赵行简不再说话,只是耷拉眼皮看着赵从,赵从凝视他片刻,又道:“科考在即,这两日我会安排人送你去闽南,若是过了会试,直接启程前往齐京,不要来回奔波了。”
他这话让赵行简心中的不安更甚,往屋里看了一眼道:“此去大半年,我身体孱弱,一个人恐有不便,想带母亲和赵令容同行。”
赵行简历来聪明,他的心思赵从怎会看不出。
刘毓日后如何可以不管,可赵行简是赵家的希望,赵从绝不会让他起二心。
“我会安排郑璘陪你前往,你母亲不日也会送去闽南府外的清泉庄将养。行简,你是我赵家的未来,相对的,离了赵家,你哪怕才高八斗也寸步难行,明白吗?”
赵行简不语,漠然盯着赵从思索片刻,转身离开了东苑。
与其和他争论,不如暗地里带刘毓她们走,听他的意思,并不打算将她们如何,要想脱离赵家只是时间问题。
何况待自己科举后,他赵从就没用了。
赵行简离开,赵从让人打开门,走进只点着一盏油灯的屋里。
刘毓倚在软塌上,身旁还放着没绣完的绣品,黑暗中眼神如毒蛇一般盯着赵从。
一门之隔,适才的话她肯定是听见了,赵从也不再废话,自袖中掏出休书放在桌上,同她道:“行简科考在即,街上如今风言风语,你若不想影响他前途,乖乖去清泉庄,你在赵府过怎样的日子,去了那里依旧过怎样的日子。”
“老爷这是决定娶桑鸢过门了?”刘毓冷笑问。
“朱槐年迈,家里没有指望,我若成了他的女婿,他自然会扶持我。我得了扶持,便可为行简日后的仕途铺路,孰重孰轻,你应当拎得清。”
刘毓眼神一顿,回道:“自然拎得清,天理循环罢了。当年你为娶我设计温辞,如今你为娶桑鸢舍弃我,实在怨不得别人。”
“你最好将当年的事烂在肚子里!”赵从压低声音指着她,“我做的那些事,哪一件没有你,传出去两败俱伤,赵行简休想再入仕!”
他说得对,刘毓深知那些把柄也只是把柄而已,最多保命。
穷途末路就该另辟蹊径,刘毓没傻到抓着赵府这个女主人的位置不放。
“我可以去清泉庄。”刘毓道:“但你要全力辅佐行简科考,就算将来桑鸢有了孩子,只要行简还活着,他也是赵家第一继承人,否则我们鱼死网破,谁也别想好!”
“我没打算留桑鸢的孩子,你只要安分守己就行。”
桑鸢若有了孩子,先不说赵行简,朱槐那边势必会把心思放在孩子身上,得不偿失。
刘毓哼一声,上前拿起桌上的休书,一眼没看折起来收进怀中。
隔日,街上口口相传县令休了那个让自己蒙羞的夫人,准备送儿子前往府城科考。
消息传进赵令徽耳中,她望着阴沉的天空沉默良久,缓缓靠在树干上,觉得浑身的力气瞬间被抽干,只身下一具空壳。
这一天等了太久,等得人筋疲力尽,她竟不敢相信这事是真。
家丁小声唤了一声,赵令徽回过神道:“你去盯紧刘毓的动向。”
赵从早饭便去了县衙,至晚方归,府中异常平静,谁也不敢议论刘毓被休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