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雪澄将陆旻的伞带回大理寺,告诉他想要重审王伯才的案件。
可陆旻却说,此案由顺天府结案后,案卷被云阳王扣下,大理寺里并无王伯才的案卷,若要重审,除非云阳王将案卷交给大理寺。
云阳王之所以扣下卷宗,便是要护住高毅的意思,若他知晓大理寺要重审案件,指不定要干出什么事情来,到时候,这桩冤案就更难重见天日了。
陆旻想了想,突然回忆起皇帝也参与了偷窃金银赌坊的行动,便对江雪澄说道:“你何不去找圣上下一道旨意?若重审王伯才案是圣上的意思,云阳王也不好在明面上反驳。”
江雪澄犹豫了,眼下身居皇宫的人是纪青飏,并非真正的皇帝,她去找他下旨,不就是假传圣旨吗?
虽然纪青飏假冒皇帝是何清嘉授意,可他们若背着何清嘉假传圣旨,这不是乱臣贼子才干的事情吗?
江雪澄心中坚守着底线,迈不出去这道槛。
陆旻见她似乎很为难的样子,“这桩案子审与不审由你来定,但我要告诉你的是,高毅是只疯狗,一旦得知案子重审,肯定会干出丧心病狂的事情,你若是还在犹豫,便要做好万全的准备。”
江雪澄思索了许久,一个时辰后,她走进了朝天殿。
昨日从金银赌坊离开后,陆云明被陆旻拖回了陆府,今日朝天殿里只有纪青飏一个人。
江雪澄进来时,纪青飏正对着何清嘉的字帖练字,相比之前歪歪扭扭的字迹,如今已经学得有七八分像了。
江雪澄忽然觉得,这个人是有点天赋异禀的,尚是学徒时,就能打造出工艺精巧的匕首,就连冒充皇帝,都学得有模有样。
纪青飏埋头写字,没有注意江雪澄走了进来,突然抬头,愣了一眼。
她今日没有穿官袍,一袭青衣素雅,神色淡淡,目光平和,看起来没有那么吓人了,发髻高高挽起,依旧利落干净。
“大……大人?”
江雪澄“嗯”了一声,在旁边自己找了个椅子坐下。
纪青飏看出来她心中藏着事,将笔搁下,问道:“大人不是去见那个高手了么?不顺利?还是跟他打输了?”
江雪澄被他这句话激得莫名笑了一声,“我又不是跟他约架去了。”
“那为何闷闷不乐?”
江雪澄看了他一眼,目光又落到书案上的字上。
“王伯才的案子大理寺打算重审,目前有了金银赌坊的账册这个物证,还有几个人证,就是还差一样东西。”
“还差什么东西?”纪青飏问道。
“一道圣旨。”江雪澄一字一顿地说,“一道授予大理寺重审案件权责,把案子卷宗从云阳王手里拿回来的圣旨。”
纪青飏顿了一下,很快就明白了她是什么意思。
“大人,这种事情不是能开玩笑的。”
江雪澄也希望这只是个玩笑,但是案子就摆在她面前,拖得太久只会夜长梦多。
“我没有开玩笑,这道圣旨就由你来写,反正你的字已经落在奏章上了,多写一道圣旨也无妨。”
“我在奏章上写的都是些废话,不会有什么影响。”纪青飏激动得站了起来,“但是圣旨不一样,伪造圣旨是要被诛九族的!”
江雪澄静静地看着他,语气淡淡道:“你哪有九族?”
“大人!”
纪青飏一阵气血涌上脑门,“就算我没有九族,你也不能这样玩我吧!”
就因为他是孤儿,无亲无故,孑然一身,就可以为所欲为,不怕律法惩戒吗?
不,他比谁都怕!
他自己头上的一个头颅,比整个九族重千百倍!
江雪澄见他情绪激动,也觉得自己话说重了,劝解道:“此事由我一人担责,你尽管写来,我们手中物证人证俱在,用证据迫使云阳王交出案卷,份量不够,所以才需要一道圣旨,这圣旨只是让大理寺名正言顺重审案子,等到最后关头才会出示。”
道理纪青飏都懂,但是要他提笔写圣旨,他的手就控制不住要抖,更何况,他这个假皇帝写的假圣旨能有多大的份量,又谈何名正言顺?
他明白何清嘉让他冒充皇帝是为了稳住朝局,但倘若他插手搅和朝政之事,岂不是让这个朝局更加混乱?
他不想为这动荡的局势推波助澜,更害怕他一道圣旨,引起阵阵波涛。
“大人,我真的不想造孽,除了圣旨,别的我都可以帮忙。”纪青飏一本正经地说。
江雪澄见他不愿,本也想放弃了,可听得“造孽”二字,又想起刘成山的那番话来。
刘成山遭高毅哄骗,不得已助纣为虐,刘成林什么都没做,受了重刑躺着大牢等待处斩,王伯才死因未白,宋始予惨死家中。
这一切的始作俑者都不觉得是在造孽,而替人伸冤者,反倒觉得自己造孽。
刘氏兄弟身不由己,王伯才和宋始予有苦难言,所有人都在为了公平正义挣扎。
江雪澄能体会到他们的痛苦和委屈,她既有权责在手,能替他们申诉鸣冤,就不该为了自己所谓的坚守,眼睁睁看着他们再继续忍受不公。
“社稷之功不在一时,江山倾覆也不在微末之间,一道圣旨还不足以让大庚失了江山,却能让死者瞑目,冤者清白。”江雪澄语气决然。
她没有再去管纪青飏脸上错愕的表情,直接动手从桌案上翻出一方明黄绫锦,上有祥云瑞鹤图腾,正是一封空白的圣旨。
江雪澄将纪青飏方才练字的笔拿起来,蘸了墨就要往绫锦上写。
何清嘉的字迹她也能模仿,圣旨她自己来写,便不会连累纪青飏。
笔端刚要触及绫锦的瞬间,纪青飏突然开口阻止:“大人!”
纪青飏喊得太大声,江雪澄被吓得一顿,抬起头来,笑道:“你放心,这封圣旨是我所写,跟你没有关系,不管结局如何,你都不会受到牵连。”
纪青飏不知为何,五脏六腑抓挠似的难受,有什么东西刺痛了心扉,竟觉得有一瞬间呼吸不畅。
他两三步上前,夺走了江雪澄手上的笔,表情严肃,“大人难道就不顾及家里的人吗?”
江雪澄闻言神色一滞,显然没有想到纪青飏会这样说。
“伪造圣旨是诛连九族的大罪,大人一个人承担不起,莫要因为一时冲动,让整个家族陷难。”纪青飏说道。
这是江雪澄认识纪青飏以来,第一次见他如此郑重其事,他不似平时那般惶恐不安,就连方才脸上的惊慌与犹豫都消失不见。
他义正言辞,目光坚定,仿佛无桨漂泊的小舟,突然找到了方向,毅然决然地归航。
大殿内沉寂了许久,有风穿山越海而来,吹起阵阵不平的心绪。
良久,纪青飏坐到龙椅上,一边提笔,一边按住绫锦。
“我没有家人,不怕诛九族!”
江雪澄很是诧异,她紧握的笔被纪青飏夺走,此时手中空无一物,却感觉身在虚浮,有人紧握她的手往上拉。
下一刻,纪青飏自案前抬头,一脸怔然地问道:“我没见过圣旨,这个,怎么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