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容霄缓缓地朝着江雪澄施礼,江雪澄将她扶起,转眼就在灵堂里打量了一圈。
大理寺的衙役说得没错,这灵堂的确除了棺材和宋始予的尸体,什么都准备好了。
香案上摆着贡品和香炉,香炉上插着许多燃尽和未燃尽的香,看来这些时日,时常有人上香。
“江大人。”舒容霄开口问道,“不知杀害我夫君的凶手可有找到?”
江雪澄回道:“尚在调查。”
舒容霄闻言,神色依旧,“那我夫君的尸首还要停放在大理寺多久?”
“命案相关的尸首,要等案件告破才能送回来。”
舒容霄的眼神落寞一瞬,香案上的白烛明亮,映着她秋水明眸,盈盈动人。
此般模样,不怪那些衙役可怜她,特意为她的恳请回大理寺请示长官的意见。
就连江雪澄见到她的模样,都忍不住想上前宽慰她。
可明明她并没有痛悲欲绝,甚至连泪水都不曾流下,单是眼里的那丝落寞,还有眉间的那抹愁苦,就足以令人忧怜。
“宋夫人。”江雪澄道,“实不相瞒,宋侍郎的案件目前进展并不顺利,若宋侍郎生前有什么仇家,还请如实相告。”
舒容霄苦笑一声,“江大人,并非我知情不报,夫君从前行事或与人相交,都不会告知与我,即便他在外面有仇家,我也一无所知。”
江雪澄看着她,她说话声音轻柔,却一字一句庄重有力,让人觉得她不似说谎。
“那宋府平日里可有什么经常来访的客人?”江雪澄接着问道。
舒容霄摇头,“宋府在京郊,鲜少有人特意登门造访,如有急事的,自然会去户部找我夫君。”
江雪澄不觉叹了一口气,这案子调查至今,仍是一团迷雾,所有相关的人证都一问三不知,纪青飏如此,舒容霄也是如此。
宋始予这个人她虽然从前没有与之相交过,但常有听闻,户部侍郎办事颇有章法,做起事情来滴水不漏,或许正是因为他生前处处妥帖,以至于身边的人都对他知晓太少。
就连打造匕首都要隐藏身份,瞒着妻子,行事如此隐秘,的确令人费解。
案件调查至今,能找到的线索都断了,只能从头寻找其他线索。
见江雪澄一脸忧思,舒容霄犹豫了片刻才开口。
“大人,妾身有一个不情之请。”
江雪澄看着她,淡淡地道:“官府之人购买棺材不合规矩,但我可以允你派一个下人出府,让大理寺的衙役跟着,买完棺材即刻回府。”
舒容霄有些意外,怔了片刻才对着江雪澄欠了欠身,“多谢大人,但妾身要说的不是这个。”
“不是这个?”江雪澄诧异。
舒容霄转过身来,看向香案上宋始予的灵牌。
宋府被封禁,找不到匠人刻灵牌,这一块还是她自己亲手刻的。
“命案尚未堪破,夫君的尸身未能入土为安,可我不忍他孤魂游荡,漂泊无依,想先将他的牌位送回荥川老家,让他叶落归根。”
宋始予是荥川人士,早年赴华京科举,金榜题名后便一直留在了华京,娶妻生子,再也没有回过荥川。
舒容霄应该也就大婚之时才见过远在荥川的族人,却想着独自归乡,把夫君的牌位置于荥川祠堂。
“叶落归根是你的意思,还是宋侍郎生前的意思?”江雪澄问。
舒容霄答道:“是妾身的意思,夫君走得突然,之前也从来没有跟我说过这些话,但我想任何一个人死后都会希望重归故土,毕竟思乡情结,人皆有之。”
江雪澄不知道宋始予有没有思乡情结,但荥川距华京城路程遥远,供奉牌位事小,若是半途发生了意外,便是得不偿失。
舒容霄眼含秋水,默默地看着江雪澄,像是在期待一个满意的答复。
可她所求,非同小可,已经不是买一口棺材这么简单的事情了。
江雪澄就算再心生不忍,都没有办法答应她。
江雪澄一脸严肃地看着舒容霄,答应购买棺材已经是破例,绝不可能再将人放回荥川。
“宋夫人,此事我不能答应你,宋府继续封禁,任何人不得离开,真凶尚未找到,我需得保护你们的安全。”
这个答案似乎来得并不意外,舒容霄没有很失落,“知道了,多谢大人。”
江雪澄离开宋府后,便带着王伯才的卷宗进宫,一路上都在想着舒容霄的话,丧偶的妇人盈盈细语,不说悲伤,却道尽了悲伤。
她突然间很怕,怕她查案查得太慢,让真凶有了可乘之机,怕再有些无辜的人,就像刘成林一样,枉死在她面前。
她一双手撑不住巍巍参天,又不忍见天阙将崩,人间飘零。
她一路这样想着,以至于走进朝天殿时整个人失魂落魄,而一抬头,发现纪青飏的脸色并不比她好多少。
纪青飏已经换了一件崭新的龙袍,整个身子埋没在堆积如山的奏章当中,一只手拿着朱笔,低头看着奏章,一脸痛不欲生的表情。
江雪澄走近过去,在他桌案上扫了一眼,“今日的奏章怎么会这么多?”
纪青飏听到声音才把头抬起来,双眼已然无神,“不止今日,从高毅被判死刑开始,每日的奏章都比往常多了两倍不止。”
“为何?”
江雪澄没有想明白高毅的死和其他大臣写奏章有什么关系,总不能是上奏替高毅求情的吧?
纪青飏随手拿了两本奏章递给江雪澄,江雪澄翻看两眼,眉头不觉就皱了起来。
“都是弹劾宋始予的?”
纪青飏指向手边已经批阅过的奏章,“这个弹劾宋始予见到他没有依照品阶行礼,这个说宋始予经常去逛胭脂铺子,还有这个,连人家沉默寡言,不与别人讲话都要拿来诟病。”
按照常理来说,一个人突然间死了,并且尚未找到真凶,其他人应该是呼吁早日抓到真凶,让死者瞑目才对。
可到了宋始予这里,所有人都在说他死有余辜,没有一个人替他鸣冤叫屈,即便他死因未明,也没有人在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