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日,满宫华灯璀璨,明亮如人间星河,宫门四处人潮涌动,诸臣纷纷进殿。
年宴设在宣英殿,文武百官早早便到了,早朝停了多日,这些人已经好久没有聚集在一起了。
讨厌的人,就算时隔多日再次相遇,依旧还是会讨厌。
这群人分列不同的阵营,大部分追随云阳王,剩下的,是门阀世家,多年来在华京城里扎根成堆,既不需要巴结皇帝,也不需要投诚他人。
自家的族人门生在朝廷当中占据举足轻重的职位,早已形成一张可以相互倚靠的网。
就像陆家,陆霄是上一任大理寺卿,卸任之后,举荐长子陆旻担任,幼子陆云明又是都察院佥都御史,还是皇帝年少时的伴读。
而江雪澄的父亲,江霖,曾任翰林院学士,华京中许多权贵子弟,都曾受他教导。
江家与陆家又走得近,在外人眼里自然而然便成了同盟。
只是百年屹立不倒的世家里出了两个叛徒。
当初选了陆云明和江雪澄去当太子伴读,只是为了壮大家族的名誉,没有想到这两个人跟着何清嘉读了几年书,就铁了心要拥护庆宁帝。
不过江陆两家也随他们去折腾了,别说庆宁帝根本掀不起什么风浪来,即便能折腾出来些许风雨,世家的门庭荫庇之下,又何惧风雨?
今日云阳王称病不出席,宣英殿里的大臣各怀鬼胎,偶尔不小心对视上了,各自翻了一个白眼,扭头走开了。
气氛尴尬又焦灼,这时候殿外传来击磬声,帝辇已经到了宣英殿。
各大臣无论心里怀着怎样的心思,在皇帝面前还是要把面子做得好看些,得知圣上驾临,纷纷分列两旁,行礼顿首。
幽深宫道一眼望不到尽头,花灯团簇,橘光映雪,那顶黄色的车辇徐徐而来,压着寂静无声的雪,伴随着未知的危险。
帝辇之内的人尚且看不清楚,帝辇之侧,陆云明伴着圣驾徒步而行,他一脸镇定,没有丝毫慌乱。
在来的路上,陆云明拿了一份今日赴宴的官员名单,交给纪青飏熟记。
纪青飏拿到后,打开看到那些密密麻麻的名字,说道:“现在才给我,难道不会来不及了?”
短时间内,他根本就记不住那么多名字。
陆云明轻摇扇子,“也不一定非要记得,你是皇帝,他们要跟你说话肯定就先自报姓名,你只需记个印象即可。”
纪青飏听完,拿着名单看了看,名单从上往下,第一个是沈太后,第二个是何元征。
纪青飏才看到第二个名字心就凉了半截,合上了名册,心如死灰对着陆云明问道:“我要是在年宴上出了差错,真的只有死路一条吗?”
陆云明见他这副样子,猜也能猜得出来他看到了什么,收了折扇说道:“放心吧,这个名册是从礼部那边拿的,他们为了写着好看,把有些不赴宴的名字也写上了,太后今日不会来,自从先帝驾崩后,她就再也没出过永福殿,很多事情也不管了。”
“那云阳王呢?”纪青飏问。
陆云明看了他一眼,扇子“哗啦”一声再次打开了。
“云阳王上次在朝天殿面圣,你故意命人打开了门毡,还熄了炭火,害他不慎受了风寒,眼下卧床不起了。”
纪青飏脸上顿时失色,“我什么时候干过这样的事了!”
这是污蔑,陆云明当然也清楚,但现在满朝上下都是这样说的。
云阳王也以此为由没有赴宴,所有人自然都觉得这是皇帝故意在搞垮云阳王的身体,只要云阳王倒台,皇帝能夺回大半的权柄。
帝辇到了宣英殿停下,一众官员跪了满地齐呼万岁,纪青飏在一众高呼声中走了下来。
这是他第一次遇到如此壮大的场面。
纪青飏身穿龙袍,头戴黄金龙旋发冠,发髻梳得整齐,后背挺得板正,阔步朝着宣英殿的最高位走去。
一路走来,沿途的官员垂头跪地,没有一人抬头直视龙颜。
纪青飏坐定之后,声音肃穆地喊了一声:“诸卿平身。”
大臣们起身之后,见了皇帝再拜一礼,便纷纷入座。
皇帝的位置与臣子们有些距离,纪青飏又长着跟何清嘉一模一样的脸,看上去的确难辨真假。
陆云明站在纪青飏身侧,趁着没人注意,指了指摆放在他面前的碗筷,给他递了一个眼神。
纪青飏心领神会,这是在告诉他,如果场面失控,应付不来,就摔筷砸碗,怒吼发疯。
只要皇帝发怒,下面的臣子再嚣张都不敢继续直犯天颜。
纪青飏稍微放下心来,可转头却发现陆旻眼神凌厉地盯着陆云明看。
陆云明是皇帝好友,平日里形影不离很正常,但今日的宴席上,坐在哪个位置上颇有讲究,陆云明区区四品官员,实在不该占了皇帝旁边的席位。
那个席位,原本是留给太后的。
陆云明最终在众多异样的眼光中走了下来,坐在了陆旻后方,待他坐定,陆旻脸上严肃的神情才松动了些。
皇帝已经落座,宴席便算是开始了,然而席面上,有人既不饮醉也不吃菜,左看右看,最终起身走到了席面中间,对着皇帝拜了一礼。
纪青飏见有人朝他走来,暗道不妙,他就知道这场宫宴不会那么顺利!
眼前的不速之客是都察院的刘济,前不久弹劾陆云明大半夜在醉梦楼喝花酒的那位御史。
刘济是个直性子,看不惯的事情必然不会藏着掖着,任何有违法理纲常的事情,他都要上奏弹劾。
今日他得知皇帝故意将云阳王冻得寒疾复发,自是觉得有违伦理道德,若不借此机会好好说道说道,有辱他身负御史之职。
于是,刘济顾不上喝酒吃菜,径直走到皇帝面前,躬身说道:“臣刘济拜见圣上,不知圣上可曾听闻,云阳王日前在朝天殿受了冻,致使寒疾复发,眼下正在王府养病?”
纪青飏脸色一僵,果然是冲着他来的!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纪青飏只能保持镇定,说道:“皇叔病了,寡人也是今日才得知的,刘大人提这个做什么?”
刘济摇摇头,似乎觉得纪青飏的回答太没有人情味了。
“云阳王是圣上的叔父,若按伦理,叔父病重,侄儿怎可置之不理,若论君臣,云阳王劳苦功高,君不感念其功劳,反倒使其病重,实在不妥,还望圣上思之重之。”
纪青飏没有想到云阳王生病,自己都能被骂得如此不堪,明明是云阳王非要跑到朝天殿来,不慎受冻更是意外,怎么就怪到自己头上了?
纪青飏攥着手,正想着如何解释妥当,坐在下方的陆云明就替他先开了口。
“依照刘御史的话,云阳王寒疾复发,还要圣上亲自去侍奉汤药不成?圣上是君,云阳王是臣,由君侍臣,他云阳王受得起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