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文书张了张嘴,没答上来。
“柳茹的死还可以解释,妾室,没生子嗣,看腻了,打死了扔井里。
但赵婉宁是他的儿媳妇。一个公公,为什么要对自己的儿媳妇下慢性毒药?
附子用好了便是药,用不好便是毒,他每月买、每月熬、每月让她喝下去。
这一喝就是十八次。每次多抓两分。而且为什么是慢性毒药?
他想杀,为什么不用点干脆利落的手段?
反而下毒,而且还是下慢性毒药。”
她把笔放在纸上,往后靠了靠。
“什么样的人,会对自己的儿媳妇有这么大的耐心,又这么深的杀意?”
纪文书沉默了好一会儿。“会不会是,赵婉宁知道了何敬堂什么把柄?”
“有这个可能性。但秋菱从没提过赵婉宁和何敬堂之间有特别的来往。
和离书上也没有提到何敬堂。如果赵婉宁真的握了何敬堂什么把柄,她为什么不写进和离书里?
而且如果我是何德堂,我只会斩草除根,尽快解决。以免夜长梦多。但是他没有。他选择了一种最耗时的方法。”
纪文书,有些汗颜,内心小声的嘀咕了一句,“姑娘,你好可怕……真担心哪天就挂你手上了……”
不过一码归一码,他还真的被问住了。
“所以现在,”姝言栖把手札摊开,把四个人名下写的动机梳理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只有何文礼的动机是完整的自卑生恨,恨己无力,转而凌弱。
何文仁的动机缺了一大块,表面上是图财,但三千两不足以让一个长子冒杀头的风险。
何太太的动机完全不明,只知道她恨赵婉宁,但恨从何来,说不清楚。
何敬堂的动机完全不明,只知道他用了十八次附子慢性下毒,但为什么下,更说不清楚。”
她把笔放下,揉了揉眉心。
纪文书在一旁沉思着,突然开口问了一句,“姑娘,是不是还漏了一个?”
姝言栖有些疑惑的抬头,“什么?”
“假死药,如果照阿芹说的赵向她求助了的话,那假死药又是怎么回事?
她既然准备了假死药,第一要么她没机会服,那假死药就还在。
第二她服下了假死药。但是情况对不上。
而且秋菱说那天晚上,她赵婉宁整个人都在房间里。那她又是怎么出去的?”
姝言栖有些意外,开口说着,“你倒是想的够多,第一假死药,
秋菱之前说并没有找到其他东西,她既然准备了,那她就肯定会服下。
至于服下之后为什么情况对不上,之前我就说过了,她服下假死药之后。
体内就有了俩种毒,第一种就是服子,第二种就是假死药的。
千机散应该是后面才被喂下去的。
秋菱之前说隐约听到开门声,很大程度就是去找假死药了,毕竟这东西不能被放在自己的房间中。
很容易被人发现。她可能那天晚上已经做出了决定,想带着秋菱一起逃出去。
至于中途发生了什么,导致千机散和假死药都服下了,这无从得知。
而且千机散服下之后并不会马上死亡。
开始的半柱香之内,看不出任何变化,半柱香之后,就是身体的不断透支,之后两个时辰之内就会毒发身亡。
赵婉宁很大概率就是在这中间服用的假死药,体内就有了三种毒。
服子的毒是慢性,千机散的毒是急性。两者毒一起,直接导致假死药,转变为另一种毒。
可能赵婉宁,那个时候,发现了,她体内有其他毒,假死药没用,她就想求救。但没用……三种毒在体内,直接就是死亡。神仙难救……
而且如果她没服假死药,也没用……
服子的毒是慢性的,主要毒素是乌头碱,千机散的毒,主要来源于钩吻碱。原本的毒只会变为剧毒。”
姝言栖顿了顿,声音有些沙哑,“所以不管她服没服假死药。都没有用……她的结局注定了……”
纪文书:“………”
一阵风吹过,带来了风的悲鸣。
带来了树的哭泣……
带来了人的失语……
带来了她的毁灭……
纪文书看着姝言栖,说了句。
“为什么?……”
此时此刻灯笼的光,照在他的脸上,照在他的瞳孔上。
哪里没有了光。只剩虚无。
姝言栖摇了摇头,没回答他。想着,“为什么?……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为什么她一定要死?
为什么她的结局注定是悲剧?,她不知道。也没有人回答她。”
过了好一会,姝言栖话题一转,开口说着,
“现在只有何文礼一个人可以被完全击穿。剩下三个人何文仁、何太太、何敬堂,他们一定会咬死自己的说法。
何文仁可以说钩吻是崔玉珍自己买来毒赵婉宁的,他只是被蒙在鼓里。
何太太可以说她只是给赵婉宁换寿衣,其他什么都不知道。
砒霜簪子也可以不认,她可以说簪子是阿芹偷出来的,她可以说阿芹栽赃。
何敬堂更简单,他可以说附子是他给太太开的药,檀香是他每天上香路过赵婉宁门口沾上的。
只要他不认,现有的证据就不足以钉死他。”
“那怎么办?”纪文书问。
“明天先何文礼。”姝言栖把手札合上,“何文礼是何家最弱的一环。
他知道的不少,还有崔玉珍跟何文仁的关系,何太太对赵婉宁的态度,何敬堂是不是进过赵婉宁的房间。
但他胆子小,在正堂上被他娘瞪一眼就不敢说话。
所以得单独抓他,把他逼到没有退路,让把肚子里的东西全吐出来。
他吐出来的东西,就是钉死剩下三个人的钉子。”
她站起来,走到木案前,把证物匣一个一个打开又合上。
夹袄、和离书、头发、珠子、碎布片、账本、香膏、帕子、方子、验尸格目、银簪,每一件都在。
她的手指在银簪上停了一瞬,然后合上匣子。
“还有一件事。”她转过身,“砒霜。”
纪文书抬起头。
“之前在义庄验尸的时候,我在赵婉宁内侧的伤口上验出了砒霜。
同德堂的账本证明钩吻是何文仁买的,我才把何文礼从下毒者里摘出来。
但砒霜我还没试过他。”
“怎么试?”
“明天公堂上。”姝言栖重新坐下来,“提审何文礼的时候,直接问他,知不知道赵婉宁伤口被人抹了砒霜。
他要是不知道,那抹砒霜的就不是他。
他要是知道,甚至说出砒霜这两个字的时候反应不对,那就得重新掂量。”
“什么算反应不对?”
“他说得出砒霜的性状、知道砒霜抹在伤口上是什么效果、知道砒霜的来路那就说明他碰过。
他要是连毒和砒霜的区别都说不清楚,满脸糊涂,那就说明这事不是他干的。
对付这种人,最好对付了。单刀直入即可。
如果他在装,呵呵……你觉得他逃的过我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