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知赵通说服了王贵,喻辞往内廷递了牌子。
待到了皇后面前,喻辞打开带来的画,道:“给娘娘看一看上色的进展。”
皇后定睛一看,笑道:“我真是越发光彩照人了。”
笑语一出,嬷嬷宫女附和赞美一片,把画里画外的皇后娘娘都夸了一遍。
皇后心情舒畅,问得也多。
各处用的是什么颜料?调制出来的色彩怎么跟她自己试色时略显不同?是胶水还是比例还是手法不对?余下的细节还要多少时日能画好?
喻辞一一作答,最后一个问题也是她的来意。
“景岩寺修复地狱变相图,臣女得了个机会,也能参与其中。”
“明日就去寺里做工了,之后这些时日,臣女不会在武英殿值房里。”
“但一定不会误了这幅画,每日回府后继续上色,尽快完成。”
皇后闻言,颇为意外:“你们画女还能参与修壁画?我原想着画女大多都是在值房里做事,为内廷画画。”
“的确很少,这次也是父亲参与修复才能捎带上臣女,以及夫家那位下定决心学塑绘的妹妹,所以臣女格外珍惜,”喻辞道,“臣女很喜欢这行。”
皇后的目光柔和,心思也转了转。
说来,皇上对塑绘工程亦有兴趣。
他喜绘画,自己可以提笔,他喜塑绘,却不能真的去参与工事。
哪怕是京中的工程,皇上微服去了也看不出什么名堂来,更别说光明正大了。
皇上能做的就是立一块墙,打上地仗,在上头作画,且那墙也就与人一般高,因为谁都不敢让皇上爬扶架。
就这样,皇上都兴致勃勃的。
“男人多的地方,身为女子,哪怕本事不输人,还是会失去些机会,你既然得了自不能错过。”
“得空时,你画下修复时的场面,再来说给我听,我也好奇得很。”
“皇上应当也有兴趣,我听了新鲜再说给他听。”
喻辞自是应下来。
待她离开,皇后才同余嬷嬷道:“是个生机勃勃的。”
余嬷嬷道:“若非如此,您又怎么会抬举她呢?您最是喜欢活蹦乱跳的。”
这词逗到了皇后,她笑了好一会儿,才又道:“也是得有真本事,不然扶都扶不起来。”
余嬷嬷听得明白。
太子之位迟迟没有定下,皇上虽属意三殿下,但这种事不到最后那一刻就什么都有可能发生。
恩荣伯世子在人后支持三殿下,他在御前也能说上几句话。
若是他的妻子,亦能得到皇上的喜爱,就是锦上添花了。
而世子夫人身上有皇上最喜欢的长处:画得好,且能把塑绘的事讲解明白。
上回,皇上正好过来,听世子夫人说惠州的风土人情,说揭壁画的过程,听得津津有味。
也正因此,皇后转变了想法。
从一开始寻个能说会道的画个像、听些城里的新鲜事,变成了多给她体面,多在皇上面前提一提这位世子夫人。
皇上对徐世子夫妻两人越信任、越亲近,以后对三殿下越有好处。
“您说得对。”余嬷嬷颔首。
皇后问:“皇上这几日还在捣鼓他的壁画?”
余嬷嬷压低了声音:“听说在绘粉本。”
皇后皱了下眉头:“我怎么觉得,皇上这两年越来越舍不得放下画笔了呢?”
“刚继位时自当勤政,”余嬷嬷道,“如今天下太平,朝中事情井然有序,皇上有了空闲便绘画也是人之常情。奴婢瞧着,这也算是分得清轻重缓急?”
皇后沉默了会儿,道:“也是。”
把时间花在绘画上,总比沉溺于后宫好多了。
画再多花鸟人物,都变不成真的,不会多出一个个儿子来。
翌日。
喻辞和徐静之随着恩荣伯去景岩寺。
徐静之换上了行动方便的裤装,不戴多余首饰,除了梳着个姑娘头,与她嫂嫂也没有什么区别。
到了寺中,恩荣伯没有立刻管东管西,让两个孩子留在地藏王殿内看匠人们动手修复壁画,自己随赵通把里里外外都瞧了一遍,又去和工部的督工打了招呼。
背着人,恩荣伯给赵通提了几处建议,商量好之后,这才回到壁画前。
东侧的壁画已经分配了人手,尤其是底下一层,几名匠人各忙各的。
恩荣伯便去了西侧,席地坐下,摆开了自己的工具,准备一面动手,一面和两人讲解。
见喻辞坐下,徐静之也没有犹豫。
赵通忙完了事,过来看一眼。
徐静之认真在看,而喻辞已经动手修了。
赵通赶紧上前来,死死盯着她的手,见她手稳且老练,这才松了一口气。
喻辞逮着人就问:“我来看粉本了。”
赵通这回没有再拒绝:“都在偏殿值房里。”
“您说话算数,”喻辞不走心地奉承了一句,又问恩荣伯,“父亲要一道去看看吗?”
恩荣伯要参与修复,当然要看。
赵通便引了他们三人一道去。
说是值房,其实是在偏殿里摆了几张桌椅,工部占大头,画院占小头,每张桌上都摆了不少文书。
收拾出一张桌子,赵通把厚厚一叠粉本放在上头。
没有什么纸能和壁画墙面一样大小,因此粉本都是一张张拼起来的,且每一张都很大,又要保证上头画面的完整性、比如整尊菩萨形象,大小也不完全一致。
地狱变的粉本相对简单。
十殿阎王各一张,十六地狱也各一张。
粉本上留有刺孔,正是当初上墙时用的原本。
喻辞看得小心翼翼,却也很是专注。
她看的正是秦广王的粉本。
比起上色后的壁画,没有色彩的粉本反倒更能让喻辞看清楚细节。
因此,秦广王面部的线条,官服的褶皱亦愈发清晰,愈发得有祖父作画的影子。
边上,赵通拿着水囊喝了口,以此掩饰神色里的不安。
喻倡的地狱变只是构想,他为练习画了些局部,有拔舌,有业火,有小鬼,有判官,而阎王则只画了秦广王。
赵通当初拿到了这些局部图,钻研许久,才画出了如今的作品。
他自己知道,最“像”喻倡的无疑就是秦广王,因为这是喻倡构思完成的,赵通只是把局部放大、画成了大小合适的粉本,再添补了背景而已。
今日,赵通特地把秦广王的这张粉本放在了十张阎王粉本的中间,上头再压上十六地狱。
而后,他亲眼看着这位年轻的世子夫人翻着翻着,直直找到了“秦广王”。
果然如此!
果然是来者不善!
果然,他就是在找“喻倡”!
他猜得定没有错,世子夫人的师父一定就是喻倡的小女儿!
赵通放下了水囊,深吸了一口气。
他选择先布局,先下手,果然是对的。
喻辞看过了秦广王,又看其他粉本,慢慢地,她隐约能够分辨出一些细节,能看出这些粉本出自两个人的手笔。
一个应是童唯,喻辞仔细琢磨过童唯留下来的画卷,能判断出他运笔的习惯。
而另一人,喻辞想到了赵通,且回忆了下赵通模仿祖父所画的那两幅画,各种习惯也能对得上。
只是……
她先前怀疑童唯,偏偏秦广王的那张粉本应是出自赵通之手。
喻辞思量一番,问道:“赵画士,当初主持地狱变的是童画士,但我瞧着这粉本不像是一个人画完的,您作为副手,没少出力吧?”
赵通皮笑肉不笑道:“你还能看出是几个人画的?”
喻辞道:“直觉。”
“那你觉得哪些是童画士画的?”赵通问。
喻辞一指“秦广王”,故意道:“画这幅的人画得更多,几乎画了八成,想来应是童画士了。我看他画得线条流畅,颇为大气,阎王们面容威严又各有特色,能让人一眼看出身份不同又很融洽。”
赵通清了清嗓子:“不错,是童唯画的。”
喻辞看清了赵通那压都压不住的嘴角,自然确定了这大部分都是赵通所画。
所以,祖父被偷的局部图,其实是在赵通手中?
看过了粉本,几人重回地藏王殿。
喻辞一面修画,一面琢磨着如何从赵通手里挖出更多的线索来。
可惜,一连几日,进展不大。
赵通很忙,忙着主持事务,要么就是爬上扶架做活。
喻辞正修着西墙那一块,也不好“朝三暮四”去东侧的扶架上找赵通,只得暂且稳住心神。
她其实也很忙。
他们不像其他匠人就住在景岩寺,每日赶在城门开时出城,又要在关闭前回去,也算是起早贪黑了。
连恩荣伯都不自己骑马,而是坐了马车,也方便打个盹,缓缓神。
好在,女儿陪着,他和儿媳一道出门也不用备两辆车。
但精神好的时候,伯爷会坐在车把式边上,更自在些。
日子行走,秋意浓重。
恩荣伯和工部“好言好语”了一阵,确定了西侧壁画的修复进程,能在中秋前把扶架搭起来。
赵通显然松了一口气。
恩荣伯也放心多了。
赵通以此向他求助,让他能带着女儿儿媳来修壁画,恩荣伯当然要把这事办好。
得了好消息,恩荣伯返程时兴致不错,问喻辞要了几块点心填肚子后,坐着赵通的马车说事去了。
自家马车里只有喻辞和徐静之。
徐静之也被父亲的好心情感染了,拿着点心一边吃一边笑,还冲嫂嫂眨了眨眼睛。
是的,自从来景岩寺,每日的马车上都有点心,以免他们回府路上饿着。
这些都是徐逸之让人从庆元楼买的。
新鲜出炉,食盒摆放也讲究,哪怕是送到了山门处,里头的点心也依旧完整,略掉些沫子而已。
第一日,徐静之觉得意外,第二日则是惊讶,第三日是笑,第四日就想打趣嫂嫂了,只是父亲在场,小姑娘面皮说不出打趣的话。
今儿可算叫她逮着机会了。
“好吃,”徐静之抿了口莲花酥,“大哥真会挑。”
喻辞道:“是你会选,当时送到别院里的点心,我吃来吃去那么久都吃不腻。”
徐静之想起当时状况,道:“分明是皇太后都夸赞的好口味,嫂嫂自然吃得惯。”
喻辞听完乐了。
那时她揶揄徐静之,没想到这小姑娘一本正经地赔礼,让喻辞很是惊讶。
而现在,静之不仅能揶揄,也更松弛。
“你改变许多。”喻辞看着她,道。
徐静之认真想了想,没有否认,却道:“其实我觉得大哥也改变许多。”
喻辞挑眉:“难道比你都大?不见得吧?”
徐静之喝了口饮子,润了润嗓,这才整理好思绪,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
“嫂嫂不晓得,她们以前说我是个面团人。”
“有人是以此为取笑,但有人不是,像是郡主,她是当真认为我性格太软了。”
“面团很容易改变,所以,我自己想改变,而嫂嫂又帮我改变时,就能看到明显的成效。”
“但大哥不一样,大哥他……”
徐静之顿住了,似是一时没有想到合适的说法。
喻辞懂她的意思,把话接了过去:“他像泥像,我最初见着他时就觉得,好一尊泥像菩萨,往那儿一坐,什么都事不关己似得。”
徐静之为这个形容眼睛一亮,连连点头:“是的是的,所以大哥才是不会轻易改变的人,而我现在却看到了他的改变。这是嫂嫂带给他的。换作以前的大哥,定不会准备点心。”
喻辞闻言,视线落在了食盒上。
她想说,徐逸之会有样学样。
别院待嫁时,因为她喜欢徐静之送来的点心,徐逸之让观竹来递话时也送过。
准备点心,似乎不能算做“改变”。
但喻辞自己也清楚,徐逸之确实是有变化的。
这些时日,徐逸之在观察她,审视她,猜测她的身份,且自得其乐,这与相国寺初见时未婚妻丢的花簪出现在一武僧尸体旁、而他置身事外的状况大相径庭。
这种改变,也确实与她有关。
喻辞否认不了,也就干脆笑笑应了下来。
“我为大哥的改变高兴,我觉得他现在应该也比前几年更舒心,”徐静之垂着眼,叹道,“母亲最近烦我,就格外对晟之好,她或许觉得这样我就会伤心吧,但其实还好。”
这话似乎前言与后语不沾,但喻辞听得明白。
“因为你知道她这么做的缘由,她冷待你,又当着你的面关心晟之,你清楚这其中的条理,就不会太伤心,”喻辞轻声道,“你长大了,你能懂,但当时世子还小,他不懂这种的因由,只看到了区别的表象。”
他不可能不伤心。
? ?他变了,他变得会偷偷牵着元元的手睡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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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元:震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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