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晃七日。
江昼还是一如往常的守在这里，仿佛此前种种从未发生。
自那日起，沈黎便再未踏入这间棺材铺子半步，想来江昼倒也落得清净。
这日午后，江昼正低头为兰草松土，忽的阵法传来一阵细微异动，那动静来得极快，又转瞬即逝。
江昼眼神一凝，身形如鬼魅般掠出铺子，循着那道一闪而逝的人影便追了出去。
不多时，一道纤细身影翻身入院。
小心翼翼自怀中取出一枚白玉瓷瓶，红色的粘稠液体缓缓倾倒而出。可那日的结界却并未出现，液体径直直渗入泥土，只留下一片深色印记。
怎么可能？
“不应该呀！”沈黎低声呢喃。
这是沈氏族中一位闭关长老的血，论修为灵力不知比自己强上多少倍，怎会不能开启结界呢？
难道？
沈黎心中一震，取出短匕刚要划破指尖，一道声音忽的自身后响起：“小娃娃，有时候太过聪慧可不见得是件好事。”
只见一粗布麻衫的白发老者斜倚在屋檐下的横梁上，眼角满是皱纹，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沈黎动作一顿，却并未有半分惊慌，语气平静：“老先生似乎已经跟了我许多日了吧。”
怪不得她总觉有人在盯着他们，先前追问江昼时，他又言辞搪塞，想来定是早已知晓这老者的存在，只是刻意隐瞒罢了。恐怕当日若他们未能及时封印赤绡，这老者便自会出手吧。
沈黎猜，此人恐怕也是江氏之人。
老者闻言，轻笑一声，身形一晃便已落在沈黎面前：“倒是敏锐。”
“晚辈沈黎，老先生想必早已知晓，不知老先生名讳？”
“江氏，江牧。”
沈黎恭恭敬敬行了一礼：“见过江老前辈。”
江牧摆了摆手，“你那障眼法瞒不过阿昼的，不过好在，我帮了你一把，想来一炷香之内，他是回不来了。”
沈黎眼底带着探究，“前辈想要如何？”
如此费心，总归不是只为了与她这个小辈说几句闲话。
“年轻人，总是这么开门见山。”
江牧寻了院中石凳坐下，“不知有没有兴趣听老夫讲个故事。”
故事？
也不管沈黎是否想听，那老先生便自顾自地讲了起来。
“七十余年前，江氏族长秘密甄选了两名有天分的弟子，亲传御阵之术，一个掌生门，一个镇死门。”
“生门是为守阵人，死门是为监阵使。而我，便是守阵人。”
沈黎一惊，原来守阵人竟是他！
江牧似是知道沈黎心中所想，接着道：“你不必问我这阵法之事，说来可笑，我虽与此阵朝夕相处几十载，却并不知道这其中隐秘。”
“生死门皆是五十年一更替，这规矩已不知延续多久了。”
“二十四年前，一个叫江婉宁的后辈接替了我的位置。我本可就此离去，可到底是年纪大了，再没了闯荡之心，也不想回江氏听那些小辈子念叨，倒不如留在这里来的轻松自在。”
直到那个冬夜……
“江婉宁与那外姓男子在此生活了十数年，族内已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江峰眉头紧锁，在屋里来回踱步，“如今倒好，守阵之期才过了十年，她竟敢擅自离开？”
他揪着腰间的令牌，硌得掌心发疼。这令牌与江婉宁手中的令牌本是一对。
他作为监阵使，与江婉一同来到宁州，如今江婉宁却不知所踪！
守阵人跑了！简直闻所未闻！他要如何向族内交代？
江峰急道：“不行不行，我得赶紧上报族里！
“江伯伯，我也会御阵术，让我替母亲守阵吧！”直直跪在一旁的江昼突然出声。
“放肆！”
江峰听到这，似是想到了什么，猛地拍案，袖袍带起茶盏里的热茶洒在江昼肩头，却也不见他有丝毫动作。
“好好好！我还没顾得上说你呢，御阵之术乃族长代代相传，江婉宁竟敢私自将这法子交给你！简直是罪加一等！”
“这是干什么！”
江牧将年少的江昼护在身后，“他才九岁！你与这孩子置什么气。”
江牧年岁长，资历也老，见他开了口，江峰也不好再说什么，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口中喃喃自语：“一个黄毛小子便想守阵，真当这是儿戏不成。”
“我可以的。”
江昼抬眸直视着江峰。
江峰没有说话，这事报到族中，他也难逃其咎，可这阵法对江氏一族很是重要，这个小子真的能行么？
他又盯着少年腕间新显的莲花印记，倒是个有天分的……
“我愿为他做保。”
江牧慈祥地拍了拍江昼的脑袋，接着说道：“老头子此生本就不打算不离开宁州了，倘若真出了什么事，我一力承担便是。”
“牧老，你这是何苦呢？”
“你便说答不答应便是了！”
“既然牧老这么说了，此事我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过若是族内问起，我可不会为她们母子二人遮掩。”有这个上任守阵人在此，江峰倒是放心许多。
时间过得真快，这一晃竟已经有十几年了。
“想来你应该猜到了，江婉宁便是阿昼的母亲。”
江牧忍不住叹了口气：“当年她到宁州没多久，便与一游侠相爱，生下了江昼，一家三口倒也过了几年幸福圆满的日子。”
“可惜那游侠不甘被困于小小一城，留下一封信便离去了。自他走后，婉宁的精神越来越差，有一日在街上，她突然说看见了那人，追了出去，便再也没有回来。”
“本来此事定要惊动族里，可没想到婉宁竟偷偷教了阿昼御阵之术，阿昼为了不让族里追究他母亲，便承接了这个位置。说到底，这也是个可怜的孩子。”
沈黎想，或许在江昼母亲教他御阵之法便已经想好了，总有一天会离他而去……
眼看自己的思绪越偏越远，沈黎慌忙抬手揉了揉额角，试图驱散这些念头。不会的，天下父母应当都是爱自己孩子的吧，除非是像她这样资质平庸的孩子……
怪不得他愿意给绿云一个机会，想来困守一处的滋味他最过清楚。
江氏此事倒是做的不地道，不管为了什么，此事总归是牺牲了不知多少江氏弟子的一生……
“我所知晓的事已经全部告诉你了。”他目光紧锁沈黎，语气中竟带着几分恳切：“若你要离开，请你带上江昼。”
“带上他？”沈黎诧异，下意识重复了一句。
“老夫便直言了，你灵力不高，可你所想之事，此行必危险重重，带上阿昼，他定会帮到你的。”
“可这阵法？”沈黎疑惑道。
江牧接着道：“这你放心，老头子我还能活好多年呢。”
“若我拒绝呢？”她向来独来独往惯了，更何况江昼未必肯真心与她同行。
“你既已知晓如此多江氏秘辛，我自要出手将你留下，带回江氏。
”江牧微微一笑，像是早便料到如此：“江氏族人向来好客，你便是待上三年五载也不会觉得烦闷。”
这个臭老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