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大娘家那不算新的木桌上摆着两碗粗茶，热气袅袅升腾。
王掌柜端起茶碗浅浅抿了一口，眉头微蹙，满脸嫌恶地咂了咂嘴，“我说林婆子，咱们这回也算是熟识了，多的话也不必讲，便将月娘直接叫出来吧。”
“你！”
林大娘如何受得了这般轻慢的口吻，瞬间来了火气。
“我如何？”
王掌柜有恃无恐道：“若是你觉得不妥，那便把我王家下的聘金全数还回来，这婚事，咱们当即作罢。”
听说，林大娘有一旧时，早年间曾救过他夫婿的性命，如今那人重病在床，汤药无继。素娘懂得感恩，便叫先拿了自己的聘金去，那些聘金这便去了大半。
一时半会之下，哪里来的银钱再还给王掌柜？也难怪林大娘遭此变故，也还要坚持到莫斯府做工。
王掌柜自也就是知晓聘金一时半会儿还不回，这才借此拿捏，便也不再装模作样，行事之间愈发没了分寸。
林大娘满腔愤懑，可是一想到沈黎的嘱托，她终究还是强行压下翻涌的火气，哑着嗓子朝里屋唤了一声：“月娘。”
帘布轻动，一道身影缓步走了出来。
少女垂着眉眼，正是沈黎。
“月娘，这位是街口杂货铺的王掌柜，旁边这位，是他家的独子，王正。”林大娘强压心绪，僵硬地开口介绍。
沈黎闻言，缓缓抬眸望去。
王正，他可真担不起这个正字。
他生得一副薄相，一双三角眼狭长下坠，唇薄齿露，骨架单薄，半边身子慵懒塌着，脊背佝偻，全无半分端正气度。
此刻，他全然无半分礼数，目光肆无忌惮地扫过沈黎面貌身形。
这般赤裸轻浮的目光，任谁都能察觉其中龌龊。林大娘脸色骤变，侧身挡在沈黎身前，低喝道：“放规矩些！”
她恨此前这人装的何等之号，自己怎么没看出他的本性，哪怕素娘没有失踪，自家端庄本分的女儿当真嫁入王家，对着这般浪荡无德的夫婿，往后余生也必定受尽委屈，绝无半分好日子可过。
面对呵斥，王正浑不在意，反倒不以为意地往前挪了半步，越过林大娘的肩头，视线依旧牢牢锁在沈黎身上，“月娘妹子今日看着，怎的和往日不一样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林大娘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好在下一瞬，王正便自顾自笑着接了下去：“愈发清秀秀气了，果真是女大十八变。”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一旁的王掌柜将儿子这副模样尽收眼底，便知自家儿子是相中了这门亲事，当即开口道：“既然孩子看着合意，那这婚事便尽早定下，刚好能赶上下月初十的黄道吉日。”
“不必等下月，尽快成婚便可。”沈黎忽的开口道。
王掌柜微微一愣，“这怕是不太妥当吧？”
沈黎眸光微转，淡淡扫向一旁神色躁动的王正，问道：“你难道不想早日完婚么？”
王正本就被勾得心痒难耐，一心只想早日将人娶进门，被沈黎这般一点拨，当即心头大动，连忙转头朝着王掌柜递了个眼色，低声催促：“爹！”
王掌柜眼底思绪飞速流转，暗自盘算。也好，也省得夜长梦多、再生变数，不然这林婆子说不准又要反悔。
心念既定，他当即点头应下：“只是这卜吉总不能少吧。”
“这事好说，明日便叫两个孩子去土地庙合了八字便是。”林大娘应声道。
王掌柜沉吟了片刻，回道：“也好，若是妥当，三日后亦是吉日。”
……
待送走了王家父子，沈黎才开口问道：“林大娘，方才你说是要去土地庙么？”对于这民间婚嫁的流程，她倒真的不甚清楚。
林大娘点了点头，解释道：“按照咱们樊城的规矩，婚嫁前需得把双方的生辰八字交给土地老爷，若是他老人家同意了，这婚事才算名正言顺，后续才能继续操办。如今虽说实在仓促，也要问过才行。”
“怎么才算土地老爷同意了？”沈黎疑惑问道。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
林大娘脸上露出几分虔诚，说道：“咱们樊城的土地庙可灵验了，若是土地老爷瞧着不喜欢这门婚事，便会把供桌上的贡品丢得满地都是，可若是瞧着合心意，贡品便会安安稳稳摆在那里，半点动静都没有。”
沈黎想，那应该是庙灵，一种吃了香火而产生灵性的精怪，心思纯净，也不过是偶尔嘴馋，吃些贡品，兴起时搞些作弄人的小把戏罢了，哪里懂什么八字，不过寻常百姓不知其中缘由，便将此当做神仙显灵，这般敬畏着罢了。
“竟这般灵验。”
沈黎敛去眼底的思绪，轻声附和道，“那素娘的婚事也是这般请土地老爷看过的？”
“正是，若不是土地老爷点头，我们是万万不敢操办婚事的，可没想到，还是发生了这样的事。”林大娘说着语气又沉了下去。
沈黎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林大娘，素娘的生辰八字是多少？”
“素娘是丙午年冬月廿三亥时生的。”林大娘答道。
沈黎伸出手指，指尖轻轻掐算着，口中小声重复了一遍：“冬月廿三亥时……”
“可有什么不妥？”
听林大娘这样问，沈黎摇了摇头，倒是算不上有什么不妥，只是这日子倒是特别。
丙午年冬月廿三亥时，乃是阴年阴月阴时出生，再加之女子本就属阴，这般生辰算得上是极阴之体了。
林大娘取出一块绢布，递到沈黎面前，“沈姑娘，这次可还要将月娘的生辰写上去？”
“不用。”
沈黎略作思忖，洋洋洒洒在绢布上写下了几个大字。
夜深人静之时，趁着无人，沈黎又将刑狱司中的失踪案卷翻了个底儿掉，也没看出什么名堂。原以为是有人盯上了极阴之体，可如今看了卷宗，倒并无什么规律，难道是自己想多了？
想想也是，樊城才多少人口，怎会个个都是极阴之体，应该巧合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