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茵提着药箱缓步走出暖阁，廊下寒风卷着残雪扑在面上，方才在屋内压下的那翻复杂心绪，又悄悄翻涌上来。
她站在回廊柱子旁，低头看着药箱里静静搁着的那一小包药粉。
那是她早前备好的堕胎药，原本藏在箱底，方才诊脉时，指尖好几次擦过药包。
最后，她指尖一用力，将那药包捏碎，褐色药末顺着药箱缝隙，落在落了薄雪的青石板上，转瞬被冷风吹散，不留痕迹。
罢了。
她轻叹一声，转身往府外走，今日还要去义诊呢。
年后，小十二终究还是被安排了夫子启蒙，沈云苒偶尔站在远处瞧他，看他小小的身子趴在小桌案上，小脑袋一点一点的，明明眼睛都快睁不开了，却还是很给夫子面子的努力去听明白夫子讲的话。
看得沈云苒既好笑又心疼。
不过看小十二即便每日都去上课，也不曾哭闹，甚至还会在下学后跑来他这里，乐呵呵的说夫子今日表扬他了，因为他今日没瞌睡。
沈茵笑得点点小十二的额头，感叹道：“哪有人这么爱读书的？摇头晃脑的真的这么有意思吗？”
萧安慎抬手捂住额头，咯咯笑着往后躲，小胖脚在青石板上轻轻跺了两下。
他仰着小脸，一本正经地辩解，“夫子夸我，皇婶听了会开心。”
沈云苒弯腰，伸手替他拂去肩头沾着的细碎木屑，指尖轻轻揉了揉他酸胀的太阳穴，轻声笑道：“安慎真厉害，若是困了，便同夫子说，稍作歇息片刻也好。”
萧安慎摇了摇头，认真地皱起小眉头：“不行，夫子说，皇子读书，不可懈怠。”
那一本正经的模样，学得有几分萧策平日的沉稳，稚气混着老成，惹得沈云苒和沈茵低低笑出声。
萧安慎小手攥住沈云苒的衣袖，仰着圆乎乎的脸蛋：“皇婶，我今日学会写自己的名字了。”
沈云苒惊讶的看着萧安慎，“你会写自己名字了？”
萧安慎骄傲的点着头，用手指蘸了茶水，一笔一划在桌上写出萧安慎三个大字。
虽然字体歪歪扭扭，但却没有错漏之处，沈茵看了看小十二胖乎乎看起来连笔都抓不稳的小手，再看看自己的手。
都是人，为什么一个两岁多的孩子写字都比她写得好？
都怪这古代，要是能发明出钢笔多好，她写得一定比小十二好。
沈云苒抱着小十二连连夸赞，萧安慎被夸得眉眼弯弯，脸颊泛起浅浅红晕，欢喜得不得了。
就在这时，门外侍卫快步走来，躬身禀报：“王妃，慕家公子求见。”
沈云苒抬眸，微微颔首：“请他进来。”
不多时，慕启荣一袭素色锦袍，缓步踏入庭院。
慕启荣见到除了沈云苒还有其他人在，微微一怔，沈云苒笑着道：“表哥不必多礼，都是自己人，坐吧。”
慕启荣有些拘谨的坐下，刚坐下他一抬眼就对上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
慕启荣笑着道：“这就是十二皇子殿下吧？”
小十二从沈云苒怀里挣脱下来，一本正经的站在慕启荣面前道：“我叫萧安慎，你是皇婶的哥哥，那我应该叫你表舅。”
说着，萧安慎非常标准的行了个晚辈礼，“表舅好。”
这一声表舅，吓得慕启荣从凳子上跳了起来，“十二皇子，这可使不得，你……你是皇子，怎么能对我一个平民行礼？”
他更清楚，这可是未来的皇帝，他敢受未来皇帝的礼，嫌命长了？
沈云苒看着手忙脚乱回礼的慕启荣笑了，“好了，表哥，小十二跟你开玩笑呢，坐吧。”
十二皇子果然笑着扑进沈茵的怀里，看着慕启荣偷笑。
“表哥今日怎么有空过来？舅母说你回江洲了？”
慕启荣深吸一口气，神色郑重起来：“表妹，今日我过来，是有事求你。”
“求我？”沈云苒轻声问道：“可是为了表哥心上人来的？”
慕启荣闻言面色一红，连说话都开始支支吾吾，“表妹，你，怎么跟我娘一样这么直接？”
慕启荣耳尖的绯红迟迟不散，素来爽朗利落的人，此刻竟局促地攥紧了膝前衣摆，眼底满是难言的纠结。
沈云苒看出他心事深重，温声放缓语气：“这里没有外人，表哥但说无妨。”
慕启荣才深吸一口气，“我……有一个朋友……”
沈茵：……神他妈朋友，你自己吧。
沈云苒的神色也变得奇怪起来，难不成所有人在讲自己的故事时，都会编出一个莫须有的朋友来？
慕启荣没发觉她们的神色有异，自顾自的说起来，“他喜欢一个女子，但是那女子身份高贵，他自己不过是一个商户，自知配不上女子。”
“但是我那个朋友做了对不起那女子的事，所以他想负责，但是……”
“你做了什么对不起晚棠的事？”沈云苒直接打断他道。
“就是我不小心……啊不，不是我，是我朋友。”慕启荣发现自己说错了话，连忙改正。
沈茵翻了个白眼抱着小十二道：“小十二，茵姨今日教你一个道理，男子汉大丈夫敢作敢当，少拿我有一个朋友说事，这样是不会讨女孩子喜欢的。”
慕启荣：……
你报我名字得了。
慕启荣一张脸涨得通红，窘迫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手不停摩挲着袖口，半天憋出一句：“你，你说得对，就是我。”
萧安慎窝在沈茵怀中，圆眼睛眨来眨去，看看慕启荣，又看看沈云苒，小脑袋歪着，似懂非懂。
沈云苒唇角噙着一丝淡笑，静静等着他往下说。
慕启荣重重吐出一口气，眼底的窘迫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沉甸甸的郑重：“就是在夏城时，我发了高热，她……她抱着我，用身体给我降温，我……我想对她负责。”
“但你也知道，她是郡主，我就是一个商人，我也不是做官的料，她嫁了我，也是低嫁，只是，我心悦她。”
他抬眼望向沈云苒，目光恳切：“表妹，表哥这辈子没想过成婚，但这次，我是真的想成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