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带人进门,“来四碗面。“
杏娘抬头一看,老周身后跟着三个人,都是铺子里常见的面孔——刘掌柜、王掌柜、孙掌柜。三个人站在门口,探头往里看,脸上带着好奇。
“老周说你这面不错,我们来尝尝。“刘掌柜笑了笑,搓了搓手,“四碗面,有没有?“
“有。“杏娘说,“坐吧。“
四个人找了张桌子坐下,老周坐中间,刘掌柜坐他左边,王掌柜坐右边,孙掌柜坐对面。四个人你看我我看你,都没说话,但眼睛都在打量铺子。
灶台上的锅已经烧开了,水冒着热气。杏娘走到灶台边,拿起面条,下进滚水里。
面条在水里翻了几个滚,她捞出来,卧在碗里,浇上汤,铺上白菜丝,撒上葱花。一碗面,热腾腾的,香气扑鼻。
四碗面端上桌,摆在四个人面前。
白菜嫩黄嫩绿的,铺在面上,汤色淡淡的黄绿色,上面飘着一层油花,亮晶晶的。葱花绿白分明的,好看得很。
“这面,闻着就不一样。“王掌柜吸了吸鼻子,“比外头的鲜。“
老周没说话,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面,放进嘴里嚼了嚼,眼睛亮了一下。
“尝尝。“老周说。
刘掌柜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面,放进嘴里嚼了嚼。他嚼着嚼着,眼睛瞪大了一下,手停在半空中,筷子上的面滴着汤,汤滴在碗里,发出轻微的声响。
他愣了好一会儿,才把面咽下去。“这面不一样。“刘掌柜放下筷子,看着杏娘,“跟外头的面不一样,鲜了好多。“
王掌柜也夹了一筷子面,放进嘴里嚼了嚼,眼睛也亮了一下。“真的不一样。面筋道,汤鲜美,白菜清甜,三样东西混在一起,在嘴里散开,好得很。“
孙掌柜没说话,低头吃面。他吃得很慢,一口面,一口汤,细细地嚼,细细地品。
四个人低头吃面,铺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筷子碰碗的声音,和吸溜面条的声音。
老周看着三个人吃面,脸上带着笑。“我说了吧,这面不一样。“
“确实不一样。“刘掌柜把面吃完了,汤也喝完了,碗底还剩了一点汤,他端起来,一饮而尽,“鲜,真鲜。你这面,越做越好了。“
“菜好。“杏娘说。
“菜好?“刘掌柜看着杏娘,“你这白菜从哪儿买的?比外头的好了不止一点。“
“自己种的。“杏娘说。
刘掌柜没再问,低头看碗。碗里空了,他把碗放下,擦了擦嘴。“明天还来。“
“我也来。“王掌柜说。
“我也来。“孙掌柜说。
老周笑了笑,没说什么。四个人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刘掌柜回头看了杏娘一眼,“明天四碗面,还是一样的?“
“一样的。“杏娘说。
四个人走了,门口又空了。
杏娘站在灶台边,看着门口。日头从窗格子透进来,照在地上,照在桌上。
灶台边的勺子被拿起来,在锅里搅了搅,汤色淡淡的黄绿色,上面飘着一层油花,亮晶晶的。
面好,什么都挡不住。
下午,日头偏西了。
杏娘把锅刷干净,添上水,准备明天早上煮面用。她走到篮子边,把湿布掀开,看了看里面的菜,白菜叶子上还挂着水珠,在光里一闪一闪的。
萝卜红彤彤的,葱绿得发亮,三样摆在一起,颜色好看得很。
杏娘站在灶台边,心里还在想着刚才的事。老周带了三个人来,三个人都说明天还来。这是开铺子以来,头一回有人主动带朋友来吃面。
外婆活着的时候常说,面好不好,吃的人说了算。自己夸一百句,不如人家吃一碗。现在三个人都说明天来,面好不好,不用她自己说了。
湿布盖好,走到灶台边,把锅刷干净,添上水,准备明天早上煮面用。
杏娘拿起一棵白菜掂了掂,沉甸甸的,比外头的重了将近一倍。白菜被放在案板上,菜刀起落,从中间切开。
白菜切开的声音脆生生的,“咔嚓“一声,断面嫩黄嫩黄的,像刚剥开的笋。
一片白菜叶子被拿起来,咬了一口,清甜脆嫩,汁水在舌尖上散开,比外头卖的白菜甜了不止一点。又咬了一口,嚼了两下,满嘴都是白菜的清香。
又拿起一根萝卜,咬了一口,嘎嘣脆,清甜的汁水顺着嘴角流下来,赶紧用手背擦了擦。
灶膛里的火映着案板上的菜,白菜的嫩黄、萝卜的红、葱的绿,三种颜色在火光里跳动着。
杏娘拿起一根葱,在手指间转了转,葱叶上的水珠滚下来,滴在灶台上,“滋“的一声,冒出一点白汽。
葱放到鼻子前闻了闻,那股清甜的香气又钻进来了,跟外婆院子里种的葱不一样。
外婆院子里的葱,闻着是辣的,呛鼻子,得眯着眼才行。这葱不辣,是甜的,闻着舒服。
灶台边,锅里的水被舀出来,换上新水,添了两根柴,把火烧旺。
水烧上的功夫,她把白菜叶子一片一片地掰下来,放在水里洗。
白菜叶子在水里泡着,绿得更亮了,像翡翠一样。
一片叶子被拿起来对着光看,叶脉一条一条的,细细的,密密的,像毛细血管一样。
叶子边缘微微卷着,上面还带着细小的水珠,一颗一颗的,像碎钻石。
洗好的白菜放在竹篮里沥水,萝卜切成薄片,码在碗里。
萝卜片薄薄的,透着光,能看见中间一圈一圈的纹路,像树的年轮。
一片萝卜被放进嘴里,嘎嘣脆,清甜的汁水在舌尖上散开,比吃水果还好吃。
又忍不住拿了一片,嚼了两下,满嘴都是萝卜的清香。
杏娘把菜一样一样地摆开,白菜丝、萝卜片、葱段,分三堆放在案板上。
灶台上的火映着这些菜,颜色鲜亮得很。
灶台边,看着这些菜,心里想起了外婆。
外婆活着的时候,每年春天都会在院子里种几畦菜,白菜、萝卜、葱,种得整整齐齐的。
外婆说,菜是地里长出来的,得对得起地。
她现在看着这些菜,觉得外婆说得对。这些菜长得这么好,她得对得起外婆。
窗外的风停了,后厨里安安静静的。灶膛里的柴火噼啪地响着,火光一跳一跳的,映得墙上的影子一晃一晃的。
杏娘把篮子上的湿布掀开一角,看了看里面的菜,白菜叶子上还挂着水珠,在火光里一闪一闪的。
她把湿布盖好,走到灶台边,把锅刷干净,添上水,搁在灶上烧着。
水倒进锅里的声音哗啦啦的,在安静的后厨里格外清楚。
日头爬到了头顶,光从铺子的窗格子透进来,在地上画了一道一道的影子。
隔壁铺子的伙计在门口劈柴,斧头落下去,木头裂开的声音清脆得很。
远处传来货郎的叫卖声,“磨剪子嘞——戗菜刀——“,声音拖得长长的,从东头传到西头,又从西头传回来,听着听着就远了。
杏娘坐在灶台边的小凳子上,把昨天剩的面团重新揉了一遍,揉得光光滑滑的,搁在案板上醒着。
她把灶膛里的柴拨了拨,添了一根细柴,火小了些,不旺,但也没灭。
她端起碗,把早上剩的半口凉汤喝了。汤凉了,鲜味淡了些,但底味还在。
她把碗筷洗净,案板擦好,灶台上的面粉掸干净,围裙解下来叠好。
整个后厨收拾得利利索索的,跟每天打烊时一样。
杏娘解下围裙,搭在灶台边的挂钩上,顺手把袖口沾的面粉拍干净。
灶膛里的火已经灭了,只剩一点灰白色的余烬,微微泛着红。
明天一早还得生火,还得煮面,还得守着锅等面条翻滚。
日子就是这样,一天接一天,灶火不灭,铺子就开着。
门外又有人经过,脚步匆匆的,没往里看。日头已经偏西了,街上的人比上午少了不少,铺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灶台边偶尔传来柴火余烬噼啪的声响。
杏娘也不在意。她站起来,走到案板边,把早上揉好的面团拿出来,切成细条,抖散,整整齐齐地码在案板上。面条都码好了,明天一早下锅就行。
面条一根一根的,像排好了队的兵。看着这些面条,心里踏实了些。明天老周他们来,就煮这样的面,一碗一碗地端上去,让他们吃得舒坦。
不管外头怎么说,她的面,还是她的面。明天还是一样的面,一样的灶。灶火不灭,铺子就在。面好吃,总会有人来的。
门口又有人进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