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踏入讲经堂，伊明生便被团团目光裹住。
“挂名弟子？”
“就是她，昨日林教习亲自接的……”
四周人声嘈杂，一道又一道的视线在她身上划过。伊明生垂下眼，继续往里走。
“这里这里！”柳蜜一把将她拉到身旁的座位上，顺势挽住了她的胳膊，“好巧啊，你分到哪个屋了？昨夜睡得好不好？”
时何为正坐在不远处与他人谈话，见伊明生坐在柳蜜身旁，斜睨她们一眼，又将脸别开。
伊明生低头看了一眼柳蜜缠在自己臂弯上的手，不自在地动了动：“东区第九舍。”
“东区？！”柳蜜震惊：“那边可是独栋！我们住的都是三人间。”
“人家是挂名弟子，跟我们当然不一样。”柳蜜旁边的弟子突然开口。
伊明生偏过头，看到一名圆脸杏眼的女孩，嘴角勾起她看不懂的笑。
门口传来脚步声，经堂里随即静下。伊明生顺着其他弟子的目光望去，看到一位穿着蓝色道袍的男孩。
“上课。”男孩说。
柳蜜见她愣神，凑近小声道：“这是年子新，年教习。别看他长得小，年教习是融相境的修士，看不出实际年纪。”
“今日不学符箓，学修真史。”年子新手指一划，一面淡色光幕浮在空中。
“又是修真史……”前头的弟子有气无力地说道。
年子新面色不变，伸手一挥，光幕上爬满了弯弯扭扭的字符。“修真史与功法密切相关，都好好听着。”
伊明生抬头望去，字符迅速拉伸变形，变成了她熟悉的形状。
简体汉字。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就能把陌生的文字或语言转成自己能读懂的形式。她把这个能力叫「翻译」。
“太古时期，灵气充沛……”
年子新不急不慢，从太古时第一位飞升者开始讲。先是讲了上古时修真界的繁荣，解读了灵气浓度所导致的古今功法差异，随后提到了封印之战之后的灵气枯竭，接着又讲到了第一次灵气回溯。
台下的弟子们昏昏欲睡。坐在伊明生前面的弟子已经趴下了，一旁的柳蜜也眼睛半合，头一点点往下坠。
伊明生却听得无比清醒。
封印之战、灵力枯竭……这些词她在江糖蔻和玄思平的对话里听到过。
那时她还没能化形，躺在江糖蔻怀里装睡，两人误以为她睡得深，谈话没避着她。
“裂缝又有动静了。”玄思平说。
“灵华阁那边怎么说？”
“还在扯。开采派要扩，封印派要封，两边吵了几天，没有结果。”
“扩？”江糖蔻的声音陡然拔高：“他们疯了？裂缝封印时死了多少人，他们不清楚？”
“他们清楚，但他们觉得这次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这次有新的秘术。”
……
“灵华前870年，”光幕上字符跳动：“第一次灵气回溯，灵气浓度暴增。”
“那是一次全修真界的回春，灵脉重新流动，各大修真门派涌现，原本困于瓶颈的修士们也陆续突破。”
年子新的声音像一条平静的河流，在屋内缓慢流淌。
“但这并不是天道开恩，后来修真者们才知道，那是因为「裂缝」的出现。”
“教习。”坐在前排的一名弟子举手。
“何事？”
“教习，”那名弟子站起身来，问道，“既然如此，为什么我们不直接开采「裂缝」里的灵气？如今不是灵气匮乏？”
屋内变得安静。
“你可知「裂缝」里有什么吗？”年子新问。
“灵气。”弟子回答。
“还有呢？”
那名弟子突然愣住：“……还有什么？”
年子新猛地一敲桌面，几个趴在桌上的弟子顿时惊醒。
“虚无。”
这两个字落下来时，伊明生的呼吸轻了一瞬。
她刚被玄思平交给江糖蔻时，玄思平有提过这个词。
“这虫子身上有「虚无」的味道。”玄思平说。
“虚无不是术或者力，”年子新提高了音量：“虚无是法则的混乱！它会导致——”
年子新停住，接着缓缓开口：“侵蚀。”
“被虚无侵蚀的地方，”他声音中带了几分沙哑：“灵力变得无序，功法逐渐失效……”
“别说得这么夸张，年教习。”
门被推开，一名男子走了进来。
柳蜜突然打起精神，凑到伊明生耳旁：“这是剑明庸，内门的教务执事，不过他怎么突然来外门了？”
年子新看向男子，眉头紧皱：“剑执事，这里正在上外门弟子的通识课。”
“知道，我来接一位弟子。”剑明庸笑了笑：“不过，也请年教习注意言辞，为人师长，莫将个人喜恶带到课上。”
年子新沉着脸，拂袖将空中光幕抹去。
剑明庸扫了一圈经堂，目光停在伊明生的身上。他打量了一下她腰间的令牌，温和说道：“你就是伊明生？伊明生，你随我过来。”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了伊明生。
柳蜜偏过头：“你怎么了？”
伊明生茫然地站起，跟着剑明庸往外走。
廊道寂静幽深。剑明庸走在前头，脚步声缓缓落下。
“外门可还待的习惯？”他问道。
“还行。”
“如此就好，”剑明庸说，“江长老近来如何？许久未见她了，甚是挂念。”
是江糖蔻的熟人？
伊明生迟疑答道：“……她挺好的，就是有点忙。”
她刚说完，就听见一声轻笑。
“哈……确实，先前还约我小聚，谁知一忙起来，连人影都见不着了。”
剑明庸勾起唇角：“江长老和我打过招呼，说你刚来，让我多加关照。”
“谢谢……”
“客气什么，”他的步子忽然慢下，和伊明生并排走着，“你在这睡得如何？夜里能睡几个时辰？”
伊明生想了想，随口说：“两三个时辰吧。”
还是虫身时，她每日都要睡上两三个时辰，化形后倒是没有睡觉的需求了，每晚都在打坐调息。
剑明庸侧目看了她一眼。
“灵果呢？配给够吗？”
“还够。”
“那就好，固本境嘛，全靠灵果撑着，”他语气随意，“你每日吃几颗？”
“……没数过。”
“晚上打坐时，消化灵果可有什么阻碍？”
“没有。”
又走了两步。
“运转呢？引灵气时可还顺利？”
“挺顺的。”
剑明庸停下了脚步。他站在廊道中，缓缓侧过身。
“你方才说……引灵气时很顺？”
伊明生一愣，凉意在后背蔓延。
固本境修士无法靠自身引灵气入体。可以牵引外界灵气的，得是更高修为的融相境。
“我……”伊明生吃力地张嘴，从喉咙间挤出声音：“我是说辅助修炼的引灵阵……”
剑明庸看着她，点了点头。
“无妨，”他笑了一下：“我就随口问问。”
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伊明生站在原地，过了良久才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