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不是拼座？”天仪海渡步上前，领着一队弟子走进舱内。
“不是，”年子新说着，给前面几个弟子指座，“学院拨了五倍的路费。整船，上品飞舟。”
伊明生坐到椅间，抬掌抚上身旁的雕花窗棂，乌木上随即浮现出一片细密的光纹。
与入学时的小舟不同，这次乘坐的飞舟精美无比，也大上数倍。明明载着数百名弟子，舱内竟还显得有些空荡。
“居然是完整版的恒境阵。”汤策蹲在角落里，脸蛋紧贴墙面阵纹，眸光跃动：“我们要走哪条路线？”
年子新将剩余弟子们安顿好，扭头答道：“西羽矿脉那条。”
“公羊钰他们呢？”
天仪海找了处空座，捋袍坐下：“公羊钰他们走了南屿派的路线。”
这次外出游历，学院按班分配，将所有人分成了两路。
“都到了？”
这时，低沉的男声响起，两男一女走进舱内。
弟子们的目光顿时聚焦到了一处，人群里细细浮起交谈声响。伊明生看着走来的三人，瞪大了眼。
领头的男子打扮正常——长发，圆领长袍。虽说气势逼人，但比起身后的二人，他还算不上显眼。
后方那一男一女在飞舟内堪称突兀。两人均留着利索的短发，上衣是圆领短衫，下着是束脚长裤，再配上一双皮质短靴，像极了伊明生原世界的现代人。
“他、他们……”伊明生结结巴巴，说不出话来。
桃瑾思顺着她目光望去：“他们是「铁骨铜牙」。”
“铁骨铜牙？”伊明生愣愣地重复了一遍，看向身旁的桃瑾思，“那是什么？”
“就是以法器改造身体的修士——决赛时那大个子不算。「铁骨铜牙」会因身体改变而受限于物法，无法正常修炼，也不必像我们这般用仪表来定念，着装自然会奇异些。”
伊明生闻言，又扭头打量那对短发男女，这才瞧清他们肌肤上泛着的玉光。
桃瑾瞥视伊明生：“大部分门派都不收「铁骨铜牙」，镖师里才能见着几个，你没见过也正常。”
说完，桃瑾思的目光又转向领头男子。暗暗戳了下伊明生，压低声音：“方才年教习称他为「童执事」。”
伊明生回过神来，将视线从那对男女身上移开，发现几位教习站在领头男子的身边，正与那男子交谈。
她侧过脸，疑惑地问桃瑾思：“童执事？内门还是外门的执事？”
桃瑾思皱眉：“童极云，戒律堂护卫门的左执事。”
戒律堂隶属于岁安宫，下设三部，专司宫内的惩戒、护卫与巡逻。护卫门便是其中一部，由左右执事掌管。
伊明生一怔，下意识攥紧袖口，袖中的储物袋沉重。“戒律堂的高层……现在外头这般凶险？”
“应该和合众修脱不了干系，”桃瑾思说，“这段时间合众修在外作乱，灵华阁出兵围剿过一次，但没能斩草除根。”
伊明生揉着额角，只觉头疼。
合众修她倒是有所耳闻，是专靠吞噬修士来修炼的邪修，人数稀少，内部结构松散，理应不会聚集才是。
忽然间，地面开始轻晃，飞船缓缓升起。伊明生看向窗外，一片白茫沉落，绚烂金光自云海间钻出，直射进眼内。
周遭的议论声倏然停歇，一道男声传来：“景色不错。”
伊明生一惊，猛地回头。
童极云不知何时来到她的身侧，目光自她的头顶掠过，望向窗外的日华。
伊明生愣住，脱口道：“童执事？”
闻声，童极云垂眸，视线落在她的脸上。
伊明生顿时感到眉心发麻，额中处似被指尖轻按。一股热流渗入识海间，又很快消散。
“人多，别走丢了。”
语罢，童极云眸光收敛，移步离开。
讨论声再次涌起，桃瑾思侧目一瞥，打量伊明生片刻，不作言语，又闭眼靠在椅背上小憩。
一个时辰后，飞舟缓缓下降，透过薄雾，落在一处悬空平台上。
“万恒峙。”童极云向短发男子递去眼色。男子当即会意，迈步走到舱门前。
“此处为海角飞舟的西南分舵，往西一里便是岩楼市集，诸位可以自由游览，酉时回此处集合。”万恒峙说着，将掌心放在一圈阵纹上。
阵纹骤然亮起，舱门打开，风浪随之卷入。
年子新脸色骤变，快走几步挡在门口：“童执事，学院那边交代过……弟子们不能单独行动。”
童极云默然抬眼。
年子新神色一僵，嘴中话语硬生生咽下。
“哎呀！”天仪海笑着上前，将年子新拉到身后：“童执事都认定此处安全了，咱还有什么好操心的。”
他掐紧年子新的胳膊肉，指尖暗暗用劲：“年教习属实是多虑了。”
年子新脸上青白交杂，没有说话，缓缓将天仪海的手推开，挪步退回到自己座上。
天仪海对童极云笑笑，侧过身子向弟子们招手：“都出去逛逛，放放风。”
几声欢呼飘起，舱内顿时变得热闹。弟子们拉手并肩、相互勾脖搭背，簇拥着挤出舱外。
但还有几个弟子坐在位上。
童极云瞥视座间剩余几人，带着短发男女走向门外，教习们也随之跟上。
座位一个个空下，周围愈发冷清。最后，坐着的几人对视一眼，叹了口气，也起身向外走去。
伊明生夹在人群中走出，陪在桃瑾思的身侧：“你也要出去？”
桃瑾思淡淡答道：“嗯，去换点灵石。”
“换灵石？”伊明生愕然，“不是说一般不能换吗？”
“那是小型兑换所的规定，四海钱庄不一样。岩楼市集旁有四海钱庄的西南分部。”桃瑾思说着，来到悬空平台旁的一角，踏入了一圈正圆阵纹。
伊明生连忙跟上：“我也去换点，一起？”
桃瑾思没答话，往右挪了一步。
待伊明生挤进阵中，桃瑾思轻点脚尖，地上阵纹随即亮起。光芒自圆圈边线刺出，将视野染成一片雪白。
转瞬，白幕落下，喧嚣声如海水般灌入耳内，一派繁华奇景浮现。
清甜、辛辣、酸苦……风往鼻尖吹来百番滋味。长条一街向远延伸，房屋建筑自道路两旁错开。各色小摊落于高低楼阁之前，摊上商货琳琅，多的是伊明生未见过的奇怪物件。
一头三人高的机关坐骑直冲向前，桃瑾思拽住伊明生的手臂，扭身带她避开。“别愣神，快走。”
各色彩影从眼前闪过。伊明生心神荡漾，仿佛整个人都在桃瑾思后头飘着。
这才是真正的修真世界吗？
伊明生被锁在珍兽苑内，关了很长一段时间。布满阵法的石墙占据了她绝大部分的记忆。
她没见过多少人，也没经历过多少事。对修真世界的印象，不是停留在江糖蔻给她的书中，便是来自他人嘴里的故事。
对她来说，整个修真世界就像是黑白字符组成的梦境，没有多少颜色。
伊明生定定望向路上行人。不同于岁安宫的千篇一律，修士们的衣着或素或艳，首饰法器千奇百怪。各类模样就如万花绽放，泼出一幅浓墨重彩的画卷。
下意识地，伊明生伸出手来。她抓紧了桃瑾思的袖袍，和对方一同化作了两道青影，融入了万千色彩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