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雾缓缓升起,铺到她的面上,带来潮润的凉意。
柳春秋的眸光在她头顶压着,伊明生看着茶盏,感觉那杯热茶晃着重影,怎么也看不清。
江糖蔻能帮到她吗?江糖蔻的名字在这里还管用吗?江糖蔻会愿意替她扛吗?
她伸手去接那盏茶,指尖停在盏前半寸。
……玄思平。
伊明生将手慢慢放下,收回胸前:“我是应玄宫主的指令来的苍奇,并非强闯,具体怎么进城的,涉及岁安宫的私务,不便透露。”
话音刚落,她便听到一声轻笑。
“伊道友是说,玄宫主亲自下令,让一个学院弟子来办岁安宫的事?”
伊明生掐紧掌心,将语速放缓:“柳祭师若是不信,可以去岁安宫询问。”
柳春秋抬眼:“伊道友这话,应当与顺天员说。”
“柳祭师是想与岁安宫结怨?”
“不敢,”柳春秋说,“只是春城祭师无法随意出城,我又该如何去问?”
“柳祭师可遣人去往沧素集市。”
她抬起头,看着柳春秋:“玄宫主有一名亲传弟子,叫宇清,他每隔一段时日便去那里采买,丹药摊的货主能联络到他,只需递一句话,便知真假。”
柳春秋勾了下唇角,眼尾的细长花纹轻颤:“俗世仙不可与修真界有过多往来,若我派人去问,便破了规矩。”
伊明生停住。她低下头,看着自己发抖的指节。
玄思平的名字帮不了她。
她没有信物,没有凭证。每一句话,柳春秋只需轻轻一拨,便可以推开。
殿里寂静无声,神识还在周围散着,什么也探不到。
混沌,一切都是混沌。
前方传来有节奏的细响,她顺着声音看去,见柳春秋的手指在案面上起落轻点,一下一叩。
她忽然想到什么,犹豫片刻,将神识再次铺开,一点点扫过柳春秋的周身。
柳春秋在识海里是一片迷雾,和车上那两名男子一样,什么也探不到。
她用余光打量柳春秋,发现他面色自然,似乎毫无察觉。
他们能挡住神识,靠的不是修为。
伊明生缓缓开口:“柳祭师,您感受得到我的神识吗?”
柳春秋的手指停住:“神识?”
“从进门到现在,我的神识一直在屋内敞着,但您毫无察觉。”
她伸出手,拿起桌上那盏茶,移到桌沿,然后松开手指。
茶盏从掌心脱落,在空中翻转,晶莹的茶液倾洒而出。下一瞬,瓷杯悬浮,茶液凝固在空,成了一道半透明的弧坡。
“这说明您的境界在我之下。御物是融相境以后才有的能力,柳祭师是修真者,应该知道突破融相境代表什么。”
固本境到融相境,是修真者的一道分水岭。
固本境的修士会衰老,无法牵引外界灵气,只能使用最低级的法器,承受不住中高阶的丹药。哪怕拿到了天灵地宝,也得掂量能不能受住。
入了融相境,才算真正意义上的修真者,能使用大部分修真资源。
但融相境无法随意突破。天赋、功法、天灵地宝、修炼许可证,缺哪一样都不行。她能跨过界限,是因为江糖蔻给了她功法、给了她灵石、给了她修行的空间。
修为境界,本身就代表了修真者背后的资源。
伊明生看向柳春秋,等着他的反应。
柳春秋的脸上闪过一丝惊愕,随后眼眸微敛,像是在思考什么。
他缓缓说道,“伊道友,您来春城,究竟所谓何事?”
茶盏缓缓回转,平稳落回桌面上,滴水未漏。
伊明生收回手,端起方才的茶盏,慢慢地喝了一口:“我只是应玄宫主的指令过来,至于是什么事,我不便透露。”
柳春秋眯了眯眼,脸上笑意不再:“道友,你签的是十日的文书。”
“是,”伊明生说,“但我并不待满十日,后日便动身,不在城中逗留。”
柳春秋打量她一番,眉眼忽然舒展:“我是该说笥城官待客不周,还是该说……道友被笥城官蒙在鼓里,没转过弯来?”
“什么?”
“十日的文书,是凡人王朝审批的最高期限。”
柳春秋说着,眼角的纹路被笑意牵动,“一般签下十日,都是为了等灵华阁的长居审批,伊道友对此,似乎并不知情。”
伊明生表情凝住,茶盏搁回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柳春秋半垂下眼:“我原以为道友是想留在春城作俗世仙,可俗世仙只能由低境界修士担任。”
他在案几上轻叩,声音点点落下。“现在想来,应是道友初来俗世,对规矩不熟悉,被人利用。”
伊明生感到头脑昏涨,寒意从后背漫上。她忽然想起宴席,想起信雀,想起了车上的马木生。
所有的东西串在一起,成了一根勒住脖颈的细绳,一点点收紧。
柳春秋放缓了语气:“凡人不同于修真者,心思重,手段也狠。柳家在苍奇做事还算有些门道,往后伊道友再来,不必绕那么远的弯路,直接知会柳家便是。”
伊明生喘不过气,张了张嘴,声音从唇瓣间飘出:“往后的事,往后再说。”
柳春秋的目光在她脸上滑动,随后停住。他站起身,缓步走到墙面,指尖聚起一丝灵光,点向墙上阵纹。
房中光亮大盛,净白色的光从他的头顶倾泻而下,将他的轮廓削得透明,身旁的壁画金粉闪烁,纹路繁复得扎眼。
柳春秋侧过身,看向她,“伊道友觉得,这屋子和修真者的屋子,哪个更像仙人住的地方?”
伊明生揉了揉额角,无力地说道:“我不清楚。”
柳春秋弯眼:“也是,修真者本就没见过仙人,仙人这东西,是凡人想出来的。”
他抬头上望,光芒撒落在肌肤上,显得面容有些虚渺。
柳春秋偏回头:“凡人拿自己的欲念,套修真者的形貌,画出穿着华袍的俗吏,称其为仙人。”
他微笑道:“道友有没有想过,凡人若得了修真者的术法,会拿来做什么?”
墙面上的色彩似被光亮点燃,烧成了一片,看得她晃眼。
伊明生皱了皱眉:“我没觉得修士与凡人有什么不同,你问的东西,我也不清楚。”
柳春秋又笑了一下,轻轻地摇头。
伊明生没再看他,将目光移向门外:“柳祭师可还有其他问题?若没有其他事,我能否先出去透透风?”
殿里一片寂静,过了一阵,柳春秋的声音才从旁侧传出:“柳院地方大,道友若是逛迷了方向,唤一声侍从便是,他们会领你回来。”
伊明生从椅上站起,走出了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