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明生在亭中站了良久。
公羊钰的话语，她听得明白。
他是在点她，在教她如何遮掩自身境界。但公羊钰和她之间没有任何交情，甚至没有正面说过几句话。
一个素不相识的外门教习，为什么要冒着风险替她遮掩境界？
莫非是因为是江糖蔻。
伊明生的呼吸稳了些许。
公羊钰问过她，一叶木是不是江糖蔻给的。
江糖蔻是岁安宫的长老，沧素又是岁安宫的学院，沧素的教习，敬长老几分面子，也并不稀奇。
她将那一点不安放落，吐出一口浊气，低头看向地面。那根枯枝横在脚旁，她弯下腰，将它拾起。
枯枝很轻，枝干酥得发脆。伊明生伸手挥了一下，枯枝只在空中划了一道长弧，没带起多少风浪。
…………
待她走回场缘时，运阶与化阶弟子已汇合在了一处。场中身影交织，数十柄木剑上下起落，破空声此起彼伏。
伊明生立在场边，目光追着那些剑势，一境一境地往心里比。
动作倒是乍一眼看上去和公羊钰走得大差不差，可……
她的眉心慢慢拧起来。
怎么每个人的转势都不太一样？
伊明生正出着神，一道人影从人群中钻了出来。
“这边！”
柳蜜拎着两把木剑，步法灵巧地避开几名弟子，快步走到伊明生的身前。
“方才教习领你出去了？”柳蜜单手持剑，朝她面前一递。
“嗯，”伊明生抬手去接，“我没学过沧素步法，教习就指点了几句。不过我试了试，没能学会。”
柳蜜手腕翻转，剑尖一转，那柄木剑倏地撤了回去。她身子往后一仰，与伊明生拉开半步距离。
柳蜜眼里浮出几分促狭：“没能学会？可你跑轻身桩时，脚步说不上慢。”
伊明生的手停在半空，心里咯噔一下。
她倒没想过，背后的那些视线里也会有柳蜜的一道。
柳蜜待她向来热络，可毕竟才相处几日，这句话落在耳中，她听不出是玩笑，还是试探。
伊明生眼眸微动，寻了一番圆场的话：“也就开头快点。我初上桩面，把握不来力度，灵力全灌了腿里。后面就不行了，跟不上。”
柳蜜歪头打量着她。拇指一挑，手里的剑凌空转了半圈，剑柄朝上，重新递到了她的面前。
“我先前还怕你吃不消站桩。”
柳蜜用剑柄点了点伊明生的肩膀，语气里掺了几分嗔怪。
“结果你直接去跑轻身桩了，还跟在竹虞身后跑。你这一身能耐藏得可真够严实，也不与我透个风，我还傻乎乎地以为自己能教你两招呢。”
伊明生顿了一下，不知怎么接这话，便先伸手去接剑。指尖搭上剑柄，轻轻一拉，对面却没松手。
“没藏，真是灵力用猛了。”伊明生叹了口气，“轻身桩我也是刚摸着门道，跑了几圈就受不住了。步伐更不用说，我没学过，怎么可能一次就会？”
柳蜜不作声，看了她几息，手指一松。剑柄便落入伊明生的掌中。
“待会儿你同我一起练。”柳蜜点了点伊明生握剑的手背，“练完后陪我去领灵果。”
伊明生稍稍一怔，总觉得柳蜜的语气比平日硬了半分。还没来得及细想，一抹身影便出现在眼前。
少女面容素雅，半弯着眼，细声说道：“伊道友。在下鱼弗，方才在场东见你走桩，身法颇为精妙，可否请教一二？”
伊明生一脸茫然地看着她，伸手指了指自己：“你说我？我才刚学，怎么指点你。”
话音未落，一声轻嗤从耳侧传来。
柳蜜把木剑夹在肘间，双手抱臂，转向鱼弗：“鱼道友这话有意思。人家头一回走桩，你便急着讨教。怎么，你半点东西都没学？”
鱼弗斜睨了她一眼，语气依旧柔缓：“我与伊道友结交，与你有何干系？”
柳蜜扬起下巴：“我正要与她一同练剑，你借请教之名来拉人。你说与我何干？”
空气中泛起一层薄而锐的辛辣。
伊明生站在中间，左看一眼右看一眼。把木剑别到身后，张了张嘴，想说句什么缓场的话，却发现自己连这两人的恩怨都没弄明白。
“结交？”
一道男声从后方插了进来。
“鱼道友这话说得风雅。你不是最厌恶俗人的扎堆抱团么？现在怎么放下了身段，凑上前与人结交了？”
时何为散漫地踱步而来，在柳蜜身侧站定。
伊明生扫了他一眼，心里微微讶异。
这人她记得，与柳蜜一向不对付，在课上没少针锋相对过。怎么今儿反倒转了风向，帮起柳蜜来了？
鱼弗脸色微沉：“时何为，这里没你说话的份。”
时何为后仰身子，抬手在鼻前扇了扇，仿佛闻见了什么恶臭。“什么味啊这是？”
“哦——”他故意拉长声调，忽然朝鱼弗探过身去，嘴角一勾：“原来是俗气味。”
鱼弗双眸一瞪：“你——”
时何为不再看她，转向柳蜜：“你方才那副架势，是怕她把你的人抢了？”
柳蜜拧起眉：“关你什么事。”
时何为双手一摊，耸肩笑道：“确实不关我的事。但你这样眼巴巴地凑过去，上赶着套近乎，属实是丢了俗民的脸。”
柳蜜咬了下唇，将脸侧向一边：“……谁同你一般是俗民。”
伊明生被这接二连三的话砸得有些发懵。
平日课上从没人寻她，有些弟子甚至绕着她走，今日好不容易来了个人主动与她搭话，怎么莫名其妙就吵了起来？
一道长影移了过来，落在几人脚边。
来人肤色极浅，气质斯文，站在鱼弗身旁，唇角微弯：“时道友说话一向风趣。不过道友既然来这修行，勉强也算半个修士，怎么还总把俗字挂在嘴边？这不是……”
他有意停了一下，轻声说道：“……自轻自贱么？”
“俗民哪儿轻得过你们这些仙人，”时何为神色未变，语调轻快：“没爹没娘，无根无系。不着根的草，自然飞得高些。”
这话重得像一记耳光，结结实实地扇在空气里。
伊明生被惊得一怔，连忙望向那名白肤男子。男子面上无波无澜，连睫毛都没颤一下。反倒是他身旁的鱼弗先笑了：“鱼安，算了。和凡人计较什么。”
鱼弗往前挪了半步，隔开柳蜜，对伊明生柔声说道：“道友你初来此地，不了解内情，和某些人来往过密，不是好事。”
伊明生闻言一愣，目光越过鱼弗，落在柳蜜身上。
某些人？是指柳蜜，还是连着时何为，连着他们口中的那些“俗民“？
柳蜜的脸终于涨红了，声音拔高了一截：“鱼弗你——”
“都聚在此处做什么？”
一声低呵落下，压住了场内所有声响。
鱼弗面色一僵：“教习。”
公羊钰站在不远处，目光冷冷地从几人手上一一掠过。
他缓缓开口：“剑呢？”
柳蜜最先回神，把木剑横在身前：“在呢，教习。”
伊明生也连忙把别在身后的木剑取出，双手拿好。
“其余三个。”公羊钰沉声道，“去取剑，练剑。”
无人敢再多说一个字。鱼弗与鱼安转身往兵器架走去，时何为也敛了笑，慢悠悠地跟上去。
公羊钰漠然移开目光，一挥袖袍，转向场中方向，朝其他弟子走去。
等他走远了，伊明生才偏过头，凑到柳蜜耳侧小声问：“那三人怎么回事。”
“脑子不灵光。”柳蜜没好气地说着，别过脸去，手里的剑握得紧了一分。
伊明生看着她侧脸的轮廓，声音又放轻了些：“……他们说的俗民，是什么意思？”
柳蜜转过头来，盯了伊明生半晌，随后又垂下眼，失神地看着木剑的剑脊。
过了一阵，柳蜜才开口：“就是凡人，半路出家的修士。”
伊明生顿了一下，耳边忽然响起一道短促的破空声。
“先练剑，”柳蜜转动手腕，挽了个剑花。“你说你没学会，是哪一境没学懂？”
伊明生眨了眨眼，把疑问往心底深处按了按：“四境我都不熟，你都走一遍，我跟着你学。”
柳蜜没再说话，后退一步，起手立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