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念安眉眼含笑，其明亮如璀璨星辰，却又带着几分漠然的寒意，宛如银辉下的积雪，表面看似风华尽敛，然而内在却坚定无比，不容置疑。
态度表露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就算齐婆子死了，齐蕊也得把这钱还了，除非双双下地狱。
老村长想了想也觉得合情合理，“裴邵卿，你呢？”
“我亦如此。”裴邵卿侧眸看一眼沈念安，不假思索。
自然是都听念安的。
老村长抬高声音，挺直微驼的脊背，苍老而威严，“那这件事就这么定了。”
“齐婆子祖孙退还裴邵卿夫妻二十四两，限期三日，退还后，即刻搬出上河村。”
裴邵卿嫌恶的松开齐婆子，齐婆子颓然衰落在地，哭的歇斯底里，鸡爪似的手握拳，狠狠的捶打的地面。
“我跟蕊儿，老的老小的小，相依为命，吃不饱穿不暖，哪来的银子，就是逼死我这把老骨头卖了，也凑不齐二十四两。”
“既然不给我活路，那我不如直接撞死，省的被欺负。”
村长心中所有一丝耐心在喋喋不休的哭嚎中被耗尽，
“齐婆子，你再哭嚎，那就直接让裴邵卿去报官吧，顺便让差役查查齐老三当年是怎么死的。”
话音落下，齐婆子就像是被人掐住喉咙，咽下了所有的哭嚎声。
“还钱搬走，还是报官处理？”
“选！”老村长厉声喝道。
齐蕊哭的梨花带雨，凄楚中又带着难以言说的美感，仿佛是在用无声述说着内心的哀怨，好似雨打芭蕉，试图如往常一般激起旁人的怜惜。
孙二少听得耳朵都快要起茧子了，摸摸自己冻的结结实实滑溜溜的头发，抬起脚踹了过去，“你现在哭是不是太早了？”
“别忘了，你还卖身在少爷家为奴为婢呢。”
齐蕊：……
她不就是耍了个小心思，何至于大动干戈。
她与裴邵卿相识相知相伴三载，沈念安凭什么能后来者居上？
见齐婆子犹犹豫豫，久久没有出声，老村长手中的拐杖重重的敲击着地面，一声一声犹如响鼓，“选好了吗？”
齐婆子只觉得自己处身于阴曹地府，面前站着的是黑脸的判官。
“还钱，还钱。”齐婆子哆嗦着。
一直未曾言语的沈思齐，掀眸凉凉开口，“口说无凭，言而有信是君子之诺，齐婆子祖孙所作所为显然侮辱了君子二字。”
“以防万一，还是签下借据和保证书。”
“一旦逾期，立刻扭送衙门。”
沈思齐声音里的鄙夷和愤怒几乎没有遮掩，直白的显露于众人面前。
“秀才公说的在理。”老村长应声。
这么冷的天，他可不想一件破事来来回回处理。
“我家中正好有笔墨，稍等稍等。”
“但无纸张。”
文房四宝笔墨纸砚，都是精贵东西。
孙二少清清嗓子，“不用纸张，撕我的衣裳，比软趴趴的纸耐实多了。”
“裴邵卿，裴邵卿，你快来撕啊。”
声音语气，像挑衅，也像是隐忧。
沈念安别过头去，不忍直视。
围观的村民窃窃私语，怀疑孙二少的脑子被的冻坏了。
裴邵卿上前，解开了束缚着孙二少臂膀的绳子。
孙二少嘿嘿一笑，自己撕扯。
一口大白牙都快要咬碎了，衣摆还是纹丝不动。
不是他不行，是衣裳针对他。
裴邵卿面无表情，抬手轻轻一撕，一块不大不小的布块出现在掌心。
齐婆子目不识丁，老村长直接把笔墨放在齐蕊面前，裴邵卿有样学样。
在一双双眼睛的注视下，齐蕊避无可避。
“按手印啊。”见齐蕊写罢，熟悉流程的孙二少催促。
“你咬破手指不就能按了？”
“少爷使得，你就使不得？”
“阿邢，咬她！”
小厮阿邢拨浪鼓似摇头，宛如遇到了洪水猛兽，“二少，小的怕被缠上。”
强烈的屈辱感骤然间涌上心头，齐蕊眼睛通红，无法呼吸，“你算什么东西！”
她怎么可能沦落到对一个签了死契一辈子为奴的下人死缠烂打。
阿邢停下摇头，先是松了口气，而后道，“那你倒是快点按啊。”
没见少爷发丝上的冰碴子在温吞吞的阳光下还发着光呢？
一场风寒，是免不了了。
见齐蕊还是磨磨蹭蹭，急性子的孙二少直接寻了块棱角分明的石头划破了齐蕊的拇指。
又拖着齐婆子，借着齐蕊的血，按上了手印。
随后，双手把保证书捧给了裴邵卿。
“今日多谢老村长为念安主持公道了。”裴邵卿垂首，礼貌道。
老村长摆摆手，“是非对错，皆在人心。”
“你以后也多上些心，别被披着羊皮的豺狼虎豹蒙蔽。”
“好好跟沈家姑娘过日子吧。”
“散了吧，散了吧，都散了。”
这西北风，他是一刻都不想吹了。
老村长关上院门，围观的人三三两两啧啧有声。
裴邵卿朗声，“今日也多谢各位的仗义执言，这份情，裴邵卿记下了。”
人群中有人笑着道，“我们吃了裴小哥儿那么多便宜的肉，恩将仇报丧良心的事情可做不来。”
没一会儿，围观的人就散的干干净净。
芸娘反复搓着沈念安冰冰凉凉的小手，忧心忡忡道，“安安，脸色这么差，手也凉的跟冰碴子似的，是不是被吓着了？”
“娘，来了月事。”沈念安贴在芸娘耳边小声道。
芸娘的脸色变了又变，彻底相信了之前沈念安那番体寒有碍子嗣的话。
“那快些回去吧。”
“别再受冷了。”
芸娘抬手整理了下沈念安的大氅，嘱咐道。
沈念安点点头，看向眼里带着同样确切的沈家人，“奶奶，爹，娘，明日回门，我早早就回去了。”
“大哥，背着奶奶小心点儿，别摔了。”
“二哥，你也搭把手。”
沈思砺小鼻子冻的红彤彤，嘟囔着，“我想跟姐姐走。”
芸娘轻拍了沈思砺的头，“这像什么话。”
沈念安笑了笑，“没事儿，今天住下，明天正好也能一起回。”
沈念安对着沈思砺伸出了手。
沈思砺甜滋滋的笑着，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儿，迅速牵住了沈念安的手。
沈思远犹豫再三，“小妹，我怎么瞧着那孙二少像是对妹夫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