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安就在她身旁,牵着马,似笑非笑地看她,像在说:喊啊,你喊一声,我就让人去砍玉善。
她闭上了嘴。
李闻白像感觉到了什么,猛地抬头,隔着刀光和人影直直望了过来。
他看见被架着的她,也看见站在她身边的韩安,瞳孔一缩,就要往这边冲。
两个番役横刀挡了上去。
他还是往这边冲。
孟君只觉心要痛得裂开。
她想喊。喊“你走!别管我!玉善在他手上!”
她喊不出来,即便喊出来,她知道他也不会走。
她只能死死盯着他,盯着他那孤勇的身影,眼眶热得发烫。
韩安朝那些番役狠喝一声:“缠住他!别让他过来!”
几道身影一下又合拢上去,把李闻白围在当中。
李闻白挥刀逼退两人,又要冲,刀枪棍棒,一股脑全朝他招呼过去。
他脚下踉跄了一下,单膝险些跪进泥里。
络腮胡是个玩毒的,正冷笑着朝他过来。
“李闻白!小心他有毒!”
孟君拼尽力气高声提醒。
奈何隔得太远,她身体又虚弱,即便用尽了全身力气,也盖不过兵戈的声音。
“拖她走!”韩安朝身边两个番役命令。
她被两个番役死命拖着往后退,退向等在那里的马。
韩安翻身上马,一把将她掼到马前,抖开缰绳,枣红马长嘶一声,驮着两个人,扬长而去。
她伏在马背上,被颠得五脏翻滚,却还是拼命回头。
隔着翻滚的尘土,她看见那道身影还在血战,还在朝着她这个方向,拼杀……
眼泪无声地滑下来。
李闻白……求你不要死……
……
李闻白其实早看穿了这局。
者桑渡的船很多,他一个人一条船一条船地去找不仅慢,而且要是他们驾船离开,自己根本追不上。
不如就大摇大摆过来,让韩安以为自己会孤身前来,身后必有倚仗。这倚仗自然是孙可望的大西军。
大西军一到他们插翅难飞。
为此,他们必定弃船逃跑。
只要走旱路,自己就有机会追上。
他高调现身后,还真如他想的那般,韩安挟持了孟君弃船逃了,留下这十几个人缠住自己。
要杀光这么多人,难。
但要从这些人里脱身容易。
刀光如水银泻地,身形若飞猱豹螭,每一步进退,都有人惨叫身亡。
他脚下踉跄,单膝再次跪进泥里,又踉跄着被几道人影吞没。
“他不行了!”有人喊。
几把刀同时劈下来。
李闻白横刀格挡,“铛”的一声,虎口震得发麻。
他整个人往旁边一歪,趴在了泥地上,刀脱手,一动不动。
血从左肩流出来,身下很快一片暗红色。
围上来的番役们停住了。
相互看看,心有余悸。
“他死了吗?”
一个胆大的上前两步,抬脚就要往他头上踩。
李闻白忽然动了,短刀反手往上一送。
“噗嗤。”刀插人那人的胸膛。
“他还没死!!”
李闻白直接从泥地里弹起来,像一头蛰伏的豹子。
刀光一闪,最近一个番役的喉咙就开了。
两招杀了两个人。
其余的人不由自主后退数步。
趁着空档的功夫,他打了个响哨,不远处的黑马疾驰过来。
他翻身上马,往韩安逃跑的方向追去。
后面的人回神过来,大喊:
“他要逃,快追!”
“马呢,没有马!”
“去找!”
……
商船上唯有的三匹马,正在一路朝南奔。
韩安感觉自己后背那道“大军在后”的凉意,始终没消。
直到他跑出几十里,他猛地勒住了马。
不对劲。
这一路,过于太平了。
按理说,孙可望的骑兵若真在后面,这几十里的官道、土道,早该有探马,有前锋。但什么都没有。
是自己跑得太快?还是他们追得太慢?
他压住心头那点异样,催马赶路。
他又快马跑了一程,直到那隘口。
一个念头,闪过。
没有大军。
如果……如果没有大军,那自己弃船逃跑就是自断活路的第一步!
船上是他亲手布的防御,四面是水。
李闻白一个旱地里来的人,追得上未必上得了船,上了船未必脱得了身,脱了身也绝无可能从他手里带走许孟君。
因为那是在船上,他往哪带?跳水带走吗?
该死的!偏偏“大军”二字就让他想错方向!
狡诈的辽东狼!
此时回去已经来不及,他狠狠地一夹马肚,跑快点,跑远点。到下个接头点就安全了。
李闻白的武力,他虽没亲身体会,但他是知道的。
且不说褚师爷中的那一箭,就是楚雄茶馆半夜那一刀……让他心有余悸。
尤勇算是番役队里身手最好的。当初就是他护着褚师爷离开红水河的。但还不是死在了李闻白的手里。
这样一个人,他的十几个手下是否围得住他?如果,让他逃出来了……
自己绝无生的可能。
韩安只觉全身发冷。
他猛地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
身后的官道空荡荡的,只有尘土,没有人影。
他低头看了一眼马前的许孟君。她伏在马背上,一动不动,应该被颠得晕过去了。
不对!
未必是死路。
许孟君在他手上。
李闻白纵有天大的本事,纵能杀他韩安一百回。
只要许玉善一天捏在他手里,许孟君就一天不敢教他死。她投鼠忌器,就会死死拦着李闻白。
韩安想通这一层,笑了。
哈哈哈哈。
果然天不亡他。
褚师爷定下的姐妹二人分头送的计策,就是高明。一条线在明,一条线在暗。
明线上的许孟君用来钓李闻白,暗线上的许玉善用来拿捏许孟君。最后两条线互相牵制,谁也跑不了。
他脸上的惊惶尽数消散。
“驾。”
他一抖缰绳:“往南,按原计划去剥隘。”
……
李闻白伏在马背上,后背一片红。
身上的伤,加上左手胳膊的毒,让他只能全身伏在马背上。
一阵眩晕袭来,他拉紧缰绳撑住,不能停,他不能停。
一停,就会错失最好救出孟君的机会。
疾驰到一个岔路口,他猛地勒住了马。
两条道。一条往南,一条往东南。尘土早就散了,看不出哪条道刚跑过马。
他一时竟不知该往哪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