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一进寿安宫时，天刚亮。
他换了太监的灰衣，头上还扣着一顶略小的帽子，走路时总想抬手扶，被春喜嬷嬷瞪了两次。
“李嬷嬷昨夜回过凤仪宫。”丁一关上门，“她干儿子张顺在太医院旧库值夜，今早却告了病。属下去他住处看过，人已经走了，床底留着半块烧焦的火纹牌。”
乔若澜把火纹牌拼到拓印旁。
缺口仍合不上。
“不是同一块。”她道，“宫里至少发过三种牌。”
丁一又取出一册薄账：“张顺欠了赌坊三千两，半年前突然还清。银票出自庆丰号，兑票人写的是镇国公府旧仆。”
顾婉筠接过薄账，眉头蹙起：“镇国公府没有这个人。”
“有人借顾家的名。”宁煜恒道。
“也可能借的是我。”顾婉筠翻到兑票日期，“那时我刚被召进宫替贵妃诊病。若事情败露，账会落到顾家头上。”
乔若澜把日期写进时间线。正是蔡都尉第一次从京营调快马去青河驿的前一日。
“张顺拿钱、旧库换名、京营送药，三件事同时动。”她道，“他跑得这么快，说明有人知道我们已经查到牌子。”
宁煜恒看向丁一：“昨夜谁进过寿安宫？”
“凤仪宫来过两名问安宫女，东宫送过一盒经书，太医院许太医来诊脉。”
春喜嬷嬷道：“经书我亲手收的，盒子留在外殿，没进王妃屋里。”
“消息未必从屋里出去。”顾婉筠说，“昨日我从偏门进宫，轿夫里可能有人认出我。”
乔若澜合上账册：“张顺逃跑未必是坏事。他若只怕大理寺，应该往城外走；若怕背后的人灭口，反而会找一个能护住他的地方。”
宁煜恒问：“你想放消息？”
“放两条。第一条说顾姑娘已经找到了顾家旧药罐，准备午后进宫面圣。第二条说宋明月愿意指认清晖斋送药人。”
丁一道：“宋明月人在王府地牢，东宫未必信。”
“真假不重要。”乔若澜说，“张顺只要知道证人越来越多，就会急着拿手里的东西换命。”
宁煜恒点了两名暗卫去办。
顾婉筠按住那页安排：“拿顾家旧案放饵，可以。宋明月若因此被杀呢？”
“王府地牢换人。”宁煜恒道，“把她送去京郊别院，牢里留下替身。”
“她愿意？”
“告诉她有人要灭口，她会比谁都配合。”
顾婉筠看向乔若澜。
乔若澜摊手：“这次我同意。她该受审，不能死在审前。”
丁一领命离开。
屋里剩下的人继续核对顾家旧卷。
宁煜恒带回的三份供词里，有一人提到裴氏药队每次过青河驿都会少一箱药，多一箱“炉灰”。所谓炉灰，其实是铁砂和硝石混合物。顾家押运官发现重量不对，拒绝在车册上签字，第二日便被兵部以私吞军粮扣押。
顾婉筠把父亲最后一封家书摊开。家书里只写了一句：“所验非粮，所押非罪。”
十年里，她一直以为父亲临终还在替自己辩解。
如今四个字终于有了指向。
“裴璟玉知道多少？”她问。
“当年他十五岁，已替裴家管一部分药道。”宁煜恒道，“铁砂不是他安排，他发现后却替裴氏清过两名车夫。”
“为什么？”
“他母妃还活着，裴氏以她性命要挟。”
顾婉筠把家书折好：“被逼能解释他的选择，不能替他免罪。”
“我会让他自己来答。”
“别让他来寿安宫。”乔若澜插话，“太皇太后宫里已经藏了一个王爷，再藏一个，御膳房都要多报两个人的饭。”
宁煜恒道：“本王没有吃寿安宫的饭。”
春喜嬷嬷从外间端进一碗热粥：“王爷方才吃了两块桂花糕。”
“那是王妃给的。”
“糕也是寿安宫的。”
乔若澜接过粥，推到宁煜恒面前：“吃。吃完去密室睡。”
宁煜恒没动：“我还要见裴璟玉。”
“约在素影阁。”顾婉筠道，“我也去。”
乔若澜看了看她，又看宁煜恒：“你们两个都去，我不去？”
顾婉筠指向她小腹。
宁煜恒也看向她小腹。
乔若澜把粥碗端到自己面前：“行。你们去，我留在宫里查脉案。谁先拿到证据，谁今晚多吃一块桂花糕。”
宁煜恒道：“我不爱吃甜。”
“那你别抢。”
午后，素影阁的后门开了一次。
裴璟玉独自进来，佩剑留在门外。他看见宁煜恒站着，脸上没多少意外，视线很快落到顾婉筠手中的旧卷。
“顾二姑娘。”
“裴王爷。”
顾婉筠径直把父亲家书摆到他面前。
“十五岁那年，你在青河驿做了什么？”
裴璟玉没有伸手碰家书。
“杀了两个车夫，换了药队领牌。”
“为何杀？”
“他们准备带铁砂账去见御史。”
“谁让你杀？”
“裴家族老。”
“你可以不动手。”
“我母妃在他们手里。”
顾婉筠看着他：“后来她活了吗？”
裴璟玉手指收紧，过了一会儿才道：“没有。”
“那两个车夫也没有。”
“是。”
宁煜恒将三份供词放到桌上：“你手里还有裴氏药道账册。”
裴璟玉抬眼：“你带她来，是为了让我交账？”
“她来问顾家的债。我来问东宫的账。”
裴璟玉从袖中取出一枚铜钥匙：“账册在城南普济寺藏经阁。只凭这把钥匙拿不到，守阁人认我的指印。”
顾婉筠问：“你愿意交？”
“我可以交一半。”
“条件？”宁煜恒问。
“保住当年替顾家藏下一份原验单的人。”
“是谁？”
“前兵部主事陆章。他现在是太子府录事。”
房里几人交换了一眼。
太子府录事，恰好能接触东宫红匣。
裴璟玉把手按进印泥，在一张空白纸上留下指印。
“陆章最近想离京。太子已经察觉他留着旧物，再迟三日，他会死。”
顾婉筠收起指印：“把人救出来，我会让他按律作证。是否保命，由他交代的事情和律法决定。”
裴璟玉看着她：“你与乔若澜说话越来越像。”
“王妃至少不会拿人命做条件。”
裴璟玉没反驳。
宁煜恒拿起铜钥匙：“今晚取账。”
“我去。”裴璟玉道。
“你的人已经被东宫盯上。”
“你的腿刚解毒。”
顾婉筠把药箱往桌上一放：“二位若准备比谁更适合送死，我先回宫。”
两人都停了口。
最终由丁一带人去普济寺，裴璟玉则去接陆章。宁煜恒留在素影阁调阅蔡都尉书信。
顾婉筠离开前回头看了裴璟玉一眼。
“顾家翻案后，我会在大理寺等你。”
裴璟玉道：“好。”
顾婉筠已经转身，又停了一步：“那两名车夫叫什么？”
裴璟玉报出两个名字。一个叫周桐，一个叫何六。周桐留下寡母，何六有个当年才四岁的女儿。
“你记得。”
“每年都让人送银子。”
“她们知道银子从哪里来？”
“只当是旧主抚恤。”
顾婉筠回身看他：“送银子能让人活，买不回父亲和儿子。大理寺问你时，这些也要说。”
裴璟玉把指印纸推得更近：“我会说。”
“陆章若还活着，你先救他。别再用杀人封一条路。”
“这次不会。”
顾婉筠这才提起药箱离开。
裴璟玉站在桌边，手上还沾着未干的印泥。宁煜恒递给他一块帕子，他没接，直接在旧袖口上擦净。
“她不会原谅你。”宁煜恒道。
“我去大理寺，不是为了让她原谅。”
门外传来丁一安排人手的脚步。救陆章、取账册、盯张顺，三路人当夜同时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