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体越来越冷了,温渺感觉自己正在慢慢变轻。
她一只手撑在赵京墨的肩膀上,艰涩地开口。
“你推测的不错,是有人要针对摄政王。”
闻声,赵京墨脚下一趔趄,差点滑倒,粗喘着稳住身体后,继续向上爬。
“不止薛崇和施宗霖,他们背后有很多人,势力盘根错节,陇西李氏,中原林氏,这是我听到的。”
“摄政王的权势太大了,又是皇族,他们都说,薄妄言早晚会自己坐皇帝。”
厚厚的雪铺在地上,踩着咯吱咯吱乱响。
赵京墨出了一身的汗,每一次呼吸都喘出一片白雾。
她恍恍惚惚听温渺说着,目之所及全是一片白。
温渺其实已经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
只是像执念般,缓慢而艰涩地张着嘴。
“赵京墨,你能被他喜欢上,很幸运也很危险,但只有他的宠爱不够,因为觊觎他的人太多了,他不一定能护住你.....”
听到这一句,赵京墨咬了咬牙,终于有了力气回她。
“我一点都不幸运,我也不需要薄妄言的宠爱,我跟你不一样,天天情情爱爱的,我从来就没把自己的希望放在他身上,我早晚会离开他的!”
闻声,温渺青灰色的脸上,勾起了一丝浅淡的笑意。
她有些不服气,“我也没有把所有的希望都放在薛崇身上,你不准那么说我。”
“爹说过的,做人要讲良心。”
“十五年青梅竹马的情谊,从教坊司里救出我和小初的救命之恩,我替他卖命一次,已经还清了,以后不再欠他了。”
十五年的情谊!?
谁?
赵京墨眼神一晃,温渺和薛崇吗?
观星台的台顶四角,挂着四盏玄色的幡旗。
每一面幡旗上都绣着北斗七星。
传说圣朝开国时,那幡旗曾无风自动,被世人视作天示祥瑞。
此刻,四面幡旗皆在风雪中奋力摇摆。
极黑的旗面和极白的雪,像生与死的两道界限,不断往复着。
温渺视线的尽头,却只剩下了赵京墨吃力攀爬台阶时不断晃动的发髻和侧脸。
她的热血淌了一路,到此刻像一棵干枯的树,终于什么都流不出来了。
她用自己仅剩的一丝力气抬起手,拿出一直藏在袖中的藏青色荷包,举到赵京墨脸前。
那是刚刚在掖庭狱,她趁乱捡起的。
“你瞧,这荷包上的猫儿睡觉的姿势,是不是跟你一样?我就是照着你绣的。”
距离台顶只剩下了十几道台阶。
赵京墨已然累极了,汗如雨下,脱力地靠在一旁的墙壁上大口大口的喘气。
疲倦和腿上的酸痛后知后觉的袭来。
让她每迈出去一步都重如千斤。
因此,她只来得及匆匆瞥了眼那枚荷包,便收回了视线。
“别给我提这荷包,要不是你用它贿赂我,根本就没有这场乱子。”
温渺神色微暗,明知她不悦,还是固执地将已然被撕坏的荷包塞进了赵京墨的衣襟里。
“薛崇对我有恩,我不能对不起他,你对我也有恩,所以我也不会对不起你。”
“薛府中,我的卧房里有一个棕色的小匣子,那里面有整个巫蛊案的所有证据,是留给你的。”
交代完了一切,她将头轻轻靠在赵京墨的侧脸上,用一抹极柔的视线瞧着还有几步便能登顶的观星台。
似是对赵京墨说,又似是在对自己说。
“温渺不是我的真名,我叫袁丛英,家乡在极西的临朔城。”
“爹从小教我,做人要讲良心....”
她最后一个字落下,赵京墨终于一脚踏上了观星台的楼顶。
背上的温渺也停止了说话。
几十丈高的高楼,不管是宫城,皇城,还是远处的山川,都足够温渺看到一切她想看的景致。
但天宫不作美,此刻四周皆是一片虚无的白。
根本看不到传说中的苍陇山。
赵京墨累得双腿打颤,几乎站不住。
她辨别好方向,咬着牙一步一步地挪到北边的栏杆处,让温渺往北方眺望,寻找苍陇山的影子。
背上的人安静极了,一直被她背着,似乎也暖了一些。
温热的余温在两人紧贴的地方流转着。
直到赵京墨把身体靠在栏杆上时,温渺一直抱着她的手臂也无声地垂落下来。
赵京墨脊背蓦地僵住。
准备把温渺放下来的动作也停住了。
“温渺?”
她声音极轻,只有一道气音,小小声的唤着对方的名字。
温渺没说话,没有一丝血色的脸斜斜地贴着赵京墨,双目圆睁,静静望着北方。
是她口中家乡的方向。
“袁...袁丛英?”
赵京墨又试着叫了一声。
依旧没有得到回答后,她整个人瞬间脱力,不受控制的跪在雪地上。
温渺的身体顺势跌了下去。
以一个没有一丝美感,扭曲的角度,歪歪斜斜地躺在雪地上。
一路的强撑和急奔,让她浑身的伤口和血迹都不再鲜红,变成了受冻之后的褐色。
只有肩膀上的血色尚是鲜红。
只不过,此刻也流尽了,像一口空洞的枯井般只剩斑驳的干涸。
但她的脸在笑。
定住的视线,随着脸颊被甩落出的角度,僵木而沉静地凝望着虚空。
像初次见面那样,保持着温柔又温和的浅笑着。
赵京墨呼吸一滞,无法呼吸般惊恐地张大嘴,一会儿想去指远处的北方,提醒温渺赶紧去看。
一会儿又无措地停下所有动作,踉跄着坐在了地上。
胸口那个藏青色荷包,咕噜两圈。
滚落在两人之间。
鹅毛般的雪片一层一层地往上盖。
赵京墨的视线也一寸一寸凝结在那团藏青色上。
世界在一瞬间安静了下来。
没了后方快速围过来的嘈杂脚步声,没了一道道响起的人声,也没了漫天肆意的白雪。
用极致的静。
目送一个女子离开。
直到。
一滴热泪冲出眼眶,哒一声稳稳地落在了那枚已然脏污的荷包上。
一切真实与虚幻的梦境,瞬间被惊醒。
赵京墨失控地抱住自己的头。
想叫,胸口却闷得发酸,根本发不出声音。
想哭,又好像没有那么多眼泪。
只有狂风,来来回回地在她身体里乱窜。
让她的心,她的五脏六腑,甚至她的灵魂,不停的不停的轻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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