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云崖风烈如刀,崖巅坐落于二茅峰高地,视野开阔,可俯瞰半边枯魔谷。潘小虹一身黄衣静卧崖边,嗑着瓜子儿,遥遥望向山谷翻腾的瘴雾,始终不曾离开。
自马永帅与张小金坠崖之后,她便守在此处。浓雾封锁视野,无从确认二人死活,只能做局外冷眼观棋人。
山间各处的厮杀响动,顺着山风断续飘上崖顶,她自顾自的嗑瓜子儿,两耳不闻崖外事。
直到激斗逼近德佑观一带,潘小虹认出正是西域五傀之一的土傀追击何瑛。二者功力悬殊,差距宛若天渊。何瑛身法纵然灵动轻盈,可内力根基浅薄,根本扛不住不住那柄裂骨鬼梳的刁钻攻势,一路只有逃命的份儿。不消片刻便被逼至得佑观右侧险坡,生命岌岌可危。
潘小虹本就厌恶玄阴老祖一众邪祟爪牙,又不愿公然翻脸参与茅山派和枯魔谷复杂的局势。她心性随性狡黠,眼见土傀和何瑛落单,以她的性格,还不暗中使坏。
她紧贴石壁,身形不露分毫,指尖瓜子仁悄然凝出一缕阴柔暗劲,隔空刁钻袭出。
这一式跟望仙坡戏弄冯翔翔和濮阳洛璃异曲同工,无影无形,不夺性命,只乱人招章。
全力奔逃的何瑛,突然脚踝一麻,整个人一个踉跄滚下了山坡。
追猎的土傀裂骨鬼梳本来眼看一击必中,谁知何瑛摔得恰到好处,刚好避开梳子。土傀当即气得直跺脚。
这一跺脚可不得了。
震得二茅峰周遭山岩微微颤栗,崖壁松动的碎石顺势滚落,一块拳头大小的岩石凌空砸下,不偏不倚重重撞在他左肩。
“咚!”
剧痛袭来,土傀闷哼一声,肩头一阵发麻。他下意识揉着受创之处,兀自暗自疑惑:难不成老子这一脚力道蛮横至此,连山体都被震得落石伤人?
他全然不知是有人暗中操控,处处给他添堵。还以为自己功力见长。
这一打岔,何瑛借着摔倒之势,身形一纵,顺着陡坡翻滚坠落,径直坠入谷底浓雾之中的茅山问道,就此侥幸脱身。
土傀望着茫茫雾渊,不甘心地低吼几声,遍寻不见人影,只能满腹愤懑转身,循着踪迹前去与玄阴老祖一行人汇合。
断云崖,潘小虹唇角掠过一丝淡淡的笑意。这般暗中搅局,不动声色捉弄他人,于她而言,倒是枯燥等候之中一桩趣事。
她又开始嗑起了瓜子儿。
山风拂面,云雾漫卷,崖上视野开阔,清风舒爽。潘小虹一边嗑着瓜子,一边遥遥望向谷底瘴雾深处,口中喃喃自语,暗自吐槽。
“这白胡子老道果然是最忙碌的人。此处断崖风光绝佳,空气清爽,安安静静待着何等舒服。偏偏他却不得清闲,又应了右尊者邀约,也不知对方又要安排什么棘手差事给他,真是总有干不完的活。”
山风悠悠掠过崖巅,正当她慵懒闲坐、漫看谷中雾起雾落之际,天际高空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禽鸣。
声响凄厉嘶哑,裹挟着浓重的血腥与暴戾之气,自枯魔谷上空急速掠来。
潘小虹抬眸一瞥,眼底漫不经心的神色微微一动。
正是此前被玄阴老祖道法毒术重创、拼死突围遁逃的彩凤。
方才牯牛墩一战,彩凤以一敌众,硬抗西域五傀轮番猛攻,又遭玄阴老祖阴毒瘴气蚀体,羽翼带伤、内腑受创,早已是强弩之末。它挣脱缠斗后仓皇高飞,漫无目的奔逃,振翅之间恰巧经二茅峰断云崖处。
彩凤天生嫉艳,双目只识世间绝色。崖顶静坐的潘小虹姿容姣好,黄衣曼妙,瞬间便勾起了它刻入骨髓的凶性。
重伤之下,戾气依旧不灭,彩凤不顾自身伤势震颤,双翼一敛,带着一股凶悍狂风,径直朝着崖顶的潘小虹扑杀而来,欲剖胸噬心。
可它此刻伤势沉重,速度、力道较之巅峰时折损大半。
而潘小虹深藏不露,武功修为早已臻至顶尖层次,根本不是寻常江湖人所能比拟。
潘小虹端坐原地,分毫不起,手中余下一把瓜子顺势扬手挥洒,无数瓜子壳裹挟内力激射而出,如同漫天碎钉,尽数打向彩凤翻飞的双翼。
噼啪之声接连响起,瓜子重重撞在翎羽之上,短暂阻滞了它俯冲的势头。彩凤怒啸一声,振翅发力,强劲罡风席卷周身,将附着而来的瓜子尽数震飞。
趁着这片刻空隙,潘小虹指尖凝起一道凝练至极的凌厉剑气——化指为剑。顺势向前一送。
化指为剑乃高阶内功法门, 这一击轻描淡写,却精准霸道、势破万法!
只听“砰”的一声闷响,劲气轰然击中彩凤伤重的胸腹要害。
本就濒临溃散的彩凤瞬间遭受重创,本就破碎的翎羽漫天纷飞,内腑彻底震损,凄厉的悲鸣戛然而止。庞大的禽身瞬间失去所有气力,凶煞戾气消散殆尽,只剩一丝残喘维系生机,已然奄奄一息。
它无力再振翅高飞,庞大身躯再也托不住,顺着断云崖高空缓缓下坠。
“哼!扁毛禽兽,敢凶本小姐!正好帮马永帅毁了你,至于他带不带得回你那彩羽,那是他的事,跟本小姐屁相干!”潘小虹冲着坠落的彩凤骂骂咧咧一阵,又开始嗑起了瓜子儿。
彩凤因双翼残存余力未完全僵死,下坠之势带着一股无力的俯冲弧度,顺着山风悠悠飘摇。
山风托着残破的禽身,一路斜坠,穿过层层雾瘴,重重砸地!
轰隆一声轻震,满身重伤、奄奄一息的彩凤,狠狠砸在了谷底茅山问道的小院之中,彻底沉寂不动。
茅山问道小院之中,正静守调息的众人闻声皆惊。
顾平本在院中静坐养气,望见倒地的彩凤,整个人浑身一震,瞳孔骤缩,脸上从容淡然的神色瞬间尽数褪去。
他养育彩凤整整二十余年,自失去内丹之时便悉心照看,朝夕相伴,深知此禽天赋异禀、凶悍绝伦,寻常武道高手、邪门修士根本伤不得它分毫。
可此刻,这陪伴自己二十余载的灵禽,竟落得如此奄奄一息、濒死重伤的凄惨模样。
顾平快步上前,俯身查看彩凤伤势,指尖触到它冰冷颤抖的身躯,心头巨震,满心惊骇与心疼。他缓缓抬头,望向雾锁长空的天际,转头怒目逼视五花大绑的夺舍使者,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凝重与撕裂。
“那胜天的狗腿子,你如实告诉我,你背后的右尊者,究竟是什么来头?”
他深吸一口气,望着重伤垂危的彩凤,满目震撼:
“彩凤战力何其强横,天性凶悍、羽翼刚硬,纵横山林数十年少有敌手。如今竟被人伤至这般地步,几乎殒命长空!”
“能将我养了二十余年的彩凤打至濒死落败,这般实力,已然超乎常人所能想象。”
顾平眉头紧蹙,心底寒意层层滋生:
“此人武功深不可测,强悍如斯,我们此番面对的究竟是何等恐怖的存在!”
一语落罢,院中气氛瞬间沉至冰点。
连凶煞盖世的彩凤都不堪一击,众人终于彻底明白,这场谷底死局,远比想象之中,更加凶险万倍。
五花大绑的夺舍使者突然嗤笑出声,语气极尽张狂:“井底之蛙!你们怎知右尊者的恐怖?待到人手齐聚合围,右尊者亲临此地,尔等所有人,尽数难逃劫数!”
马永帅轻蔑一笑,微微摇头:“右尊者绝对没有独力重创彩凤的实力。更何况他身中化骨碎心蛊,受蛊毒煎熬,修为大打折扣,而且他尤其惜命,中毒之后就鲜少出手,单凭这一点,他绝无可能将彩凤伤成这般模样。”
众人闻言皆是一怔,余亮亮立刻迈步上前,蹲下身仔细查验彩凤周身伤口。他指尖轻拂斑驳血痕,一一辨认伤势:体表多处皮肉遭毒瘴腐蚀,羽翼留存火焰灼烧的焦痕,还有数道整齐锋利的割裂创口,明显是兵器斩击所致。
看着看着,余亮亮目光一顿,在彩凤前胸破损的翎羽缝隙间,寻到数处细小密集的点状创口,赫然正是瓜子撞击留下的痕迹,甚至还有几粒瓜子壳还嵌在血肉里。
“不对劲!”余亮亮抬起头,神色凝重,“彩凤身上伤痕繁杂,毒伤、火伤、兵刃割伤兼备,还有这些古怪的点状创痕,这绝非一人所能造成。它不是被单一高手击溃,而是遭遇多人合围,轮番进攻之下才被逼到绝境。”
顾平神色愈发阴沉:“若是合围……那意味着对方高手如云。”
“没错。”马永帅颔首,“对方人手远比我们预估的充足,战力搭配齐全,远非一股零散势力。原先的布防安排,已然难以应对这般规模的攻势,必须立刻调整。”
院内气氛愈发紧绷,众人迅速收敛心神,纷纷看向马永帅,等候他重新排布守御阵势,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大举围剿。
天边残霞缓缓褪去,暮色飞速笼罩整片枯魔谷,不消多时,山谷之内便会彻底入夜。
马永帅抬眼望向渐渐暗沉的谷口,当机立断开口重新排布守御方略:“枯魔谷地形错综复杂,外人极少涉足,顾平前辈在此居住多年,对各处沟壑、岩道、雾障了然于心,更通晓谷中天然阵法的运转诀窍。”
他话音一顿,目光扫过众人:“一旦天黑,谷底密林中伸手不见五指。右尊者及麾下一众人马皆是外来者,不熟悉路径,入夜之后,如同睁眼瞎,再加上谷内瘴气与阵法层层干扰,我们还是有胜算。”
“我们不必固守小院死拼。”马永帅声音沉稳,定下计策,“待到夜色笼罩山谷,借着黑暗掩护,依托地形与阵法分作数队游走伏击。对方人多,却被地势拆分,难以相互呼应,我们便可抓住机会,游走袭杀,将他们逐个击破!”
顾平闻言微微颔首:“乖儿子此计可行。入夜之后我便催动谷内迷阵,加剧瘴雾弥漫,进一步封锁视野,打乱他们的行进路线。”
暮色彻底压落枯魔谷,山林雾瘴愈发浓稠,整片山谷迅速坠入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之中。
趁着夜色合围之前,谷中乱石滩早已风云聚首、邪魔汇流。
玄阴老祖一袭黑袍森然肃立,周身萦绕着蚀骨阴瘴,率先抵达阵中。紧随其后,西域五傀和茅山弟子尽数到齐,金木水火土五人分立五方,煞气纵横、凶威赫赫,稳稳扎根阵侧。
至此,玄阴一脉、西域五傀、茅山势力、胜天组织人手以及清虚真人亲手炼成的僵尸大军,四方邪力彻底汇合,齐聚乱石滩。
滩心正中,清虚真人拂尘一扬,双手掐诀不息,周身金光夹杂黑煞缠绕,全力催动茅山禁术镇尸御灵术。
满地横陈的枯骨死尸,在额上符箓的摧动之下筋骨重塑、肉身凝坚,逐一起身列队。
此刻整列尸兵皆由他完全掌控、军纪规整的僵尸大军,黑压压伫立滩上,死气滔天、鸦雀无声。
玄阴老祖缓步上前,指尖捻起一缕墨绿色毒瘴在空中缓缓散开,沙哑出声,率先开口,不打算一味被动听从调遣:
“右尊者,你筹谋已久,不妨说说计划。不过不要忘了,我也精通道法,更有一身毒术足以封锁整片山谷气道,能以毒雾扰乱对方部署,让马永帅投鼠忌器。”
右尊者负手而立,扫视身旁齐聚的各路邪魔势力,目光穿透沉沉夜幕,望向深处的竹林,缓缓开口,声冷如冰。
“马永帅一行人,以为依附枯魔顾平便可高枕无忧,倒是打得一手如意算盘。”
“我等所有人,皆是闯入枯魔谷的外来者,不熟山川沟壑,不通谷中天然迷阵。顾平在此隐居数十载,熟稔此地每一寸地形雾障。”
“我估摸着他们必然笃定,入夜之后谷中漆黑如墨、伸手不见五指,我等视物受阻、形同盲人。他们便可借夜色地利、阵法掩护,游走伏击,将我们一众外人逐个击破。”
话音至此,右尊者嘴角勾起一抹森然冷笑,眼底尽是运筹帷幄的轻蔑。
“只可惜,他们漏算了最致命的一点。”
“清虚道长亲手炼制的这支僵尸大军,双目无瞳、不凭视物,不靠光影辨位。”
“此物无感无觉,天生以活人生机、血肉气息为唯一引标。但凡有活人气息留存,哪怕黑雾遮天、阵法迷地、夜色封谷,它们亦能精准追踪、循气猎杀,永无休止。”
玄阴老祖闻言微微颔首,目中寒光涌动:“不错。待到大军推进,我便释放大范围毒瘴,层层铺满林间小道,断绝所有出路。给他们来个瓮中捉鳖。”
他立刻命令五位弟子逐一发放解药,并解释:“只需提前服用解药,便可免疫老夫毒瘴。”
除僵尸大军以外,众人皆立刻服用解药,做好了万全准备。
夜色越来越浓,整座枯魔谷的生机渐渐被死寂吞噬。
右尊者抬眼望向漆黑谷道,沉声传令,终定夜战大局:
“他们想借黑夜突围,殊不知——今夜黑夜,是为我等而生的屠场!”
“全员整备,待夜色彻底锁谷,僵尸大军开路,诸部合力进发!围剿竹林迷宫,荡平茅山问道,不留活口!”
一声令下,乱石滩整片邪煞之气冲天暴涨,沉寂的黑夜,瞬间被滔天杀机彻底笼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