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永帅脑海里反复显现着粟斌猷那讳莫如深的笑容,他攥紧了手中那枚菱形胜天令,指尖冰凉。
粟斌猷的别院曲径通幽,亭台楼阁看似雅致,实则路径错综复杂,他先前一路闯入,早已记不清来时的方向。所有的记忆都只能追溯到布满毒虫的枯井到圣女香阁这一段路。此刻环顾四周,竟连一处通向外边的院门都寻不到,仿佛这方天地被生生隔绝于世,成了一座精致却无形的牢笼。
马永帅冷哼一声,将胜天令在掌心掂了掂。粟斌猷信上说这令牌可以调动胜天半数兵马,既然有这么厉害的圣物傍身,不物尽其用,岂不浪费。
他循着隐约的人声快步走去,不多时,便撞见两名身着青灰劲装、腰佩弯刀的胜天子弟,二人步履沉稳,眼神锐利,一看便是训练有素的死士。
“站住!”马永帅沉声喝止,径直将菱形胜天令亮在身前,“本公子持胜天令在此,即刻送我出胜天总部!”
那两名弟子闻言,目光齐刷刷落在胜天令上,随即对视一眼,眼底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诡谲,面上却毕恭毕敬地躬身行礼,语气谦卑:“属下参见……呃……持令者,谨遵令谕,这便为公子引路。”
马永帅见状,心中稍定,只当这胜天令果然管用,却没留意二人眼神交汇时那一闪而过的鄙夷。他跟着二人七拐八绕,穿过层层假山回廊,最终停在一面巨大的青灰色石门前。那石门古朴厚重,表面刻着繁复的云纹,正中央赫然嵌着一个菱形凹槽,大小、形状,竟与他手中的胜天令分毫不差。
“公子,”其中一名弟子躬身示意,语气恭敬得近乎谄媚,“此乃胜天总部通往外界的唯一门户,胜天令令牌正是开启此门的钥匙,只需将令牌嵌入凹槽,石门自会开启。”
马永帅眉头微蹙,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信上不是说胜天令可调兵遣将吗?可只字未提是开启石门的钥匙?眼下被困在此地,别无他法,加之急于弄清粟斌猷的全盘阴谋,便不再多想。他上前一步,将菱形胜天令稳稳按入石门凹槽。
只听“咔嗒”一声轻响,令牌严丝合缝地卡入其中。
可下一秒,异变陡生!
石门并未开启,反倒是马永帅脚下的地面骤然塌陷,碎石泥土簌簌滚落,露出下方漆黑无底的深渊!
“好个粟斌猷!又被你算计了!”
马永帅惊怒交加,身形猛地下坠,伸手想要抓住什么,却只捞到一把虚空的尘土。黑暗瞬间吞噬了他,失重感如潮水般涌来,剧痛自脊椎蔓延至四肢百骸,眼前一黑,便彻底失去了意识,直直坠入那伸手不见五指的万丈深渊之中。
不知过了多久,一缕暧昧的香风钻入鼻腔,伴随着轻柔的触感与软糯的娇音,才将马永帅从混沌中拉回神智。
他艰难地睁开眼,入目是绣着鸳鸯戏水的锦缎纱帐,鼻尖萦绕着浓郁的胭脂香与甜腻的脂粉气,周身暖意融融,全然不是深渊中的阴冷刺骨。
几只纤细白嫩的手正轻轻搭在他的肩头、腿上,力道轻柔地按摩着,耳边响起几道娇滴滴的女声,嗲得让人骨头发酥:
“公子,你可算醒啦~”
“瞧瞧你,身上千疮百孔的,伤得这么重,奴家们都不敢用力呢。”
“这是在哪儿惹的祸呀,弄得浑身是伤,看着就让人心疼~”
马永帅猛地坐起身,环顾四周——雕花木床、流苏帐幔、桌上摆着胭脂水粉与精致果盘,窗外隐约传来丝竹管弦与调笑之声,分明是烟花之地的做派。他心头一震,沉声喝问:“此处是何地?”
身旁一名穿粉衣的娇娘掩唇轻笑,指尖轻轻点了点他的胸膛:“公子真是贵人多忘事,这里可是苏州城最有名的销金窟——醉仙楼呀!昨夜几位爷把你送过来的,出手阔绰得很,只吩咐我们好生照料你呢。”
苏州?
马永帅瞳孔骤缩,周身的寒意瞬间压过了皮肉之痛。
他明明坠入胜天总部的机关深渊,再睁眼,竟已身在千里之外的苏州城醉仙楼?
胜天组织的手段,竟恐怖至此!能悄无声息将他从总部深渊转移到苏州青楼,不留半点痕迹,这等通天彻地的能力,让他后背阵阵发凉。
更让他心惊的是——胜天总部神秘莫测,他自始至终未曾窥见其真正位置,可一睁眼便到了苏州,这绝不是巧合。
马永帅缓缓攥紧了拳头,指节发白,眼底闪过一丝凛冽的寒光。
他几乎可以断定,胜天组织的总部,定然就藏在苏州城及周边地界,只是隐匿得无影无踪,如同一张无形的大网,早已将这片地域牢牢笼罩。
粟斌猷,胜天主,还有那盘根错节、深不可测的胜天组织……
这一次,他算是真正栽进了一个惊天大局里。
而他身上的化骨碎心蛊,枯魔谷的凤尾彩羽,被算计的一次次陷阱,还有那尚未揭开的全部真相,都在这苏州城的风月烟火中,悄然拉开了更凶险的序幕。
马永帅周身气血翻涌,方才从坠崖的惊魂未定中挣脱,此刻又被醉仙楼里的脂粉香熏得心头焦躁,他一把挥开身旁还想凑上来的娇娘,骨节分明的手死死攥住那张从粟斌猷手中接过的字条,指腹将薄纸捏得发皱。
字条上的字迹娟秀却带着刺骨的冷意,与那雷霆一指手稿、枯井中信笺如出一辙,字字如冰锥扎进他的心底——“枯魔顾平魔化,失了心智,嗜食美人心脏,专挑绝色女子下手。我透露出彩凤卵可解化骨碎心蛊的假消息引导你那五位红颜知己,陈秋君、杨小芳、萧香南、葛蓉蓉、何瑛,正结伴往枯魔谷寻彩凤卵,此刻怕是已入谷中,步步踏向死地。”
轰!
马永帅只觉得脑海中惊雷炸响,方才所有的戏谑、纨绔、漫不经心尽数烟消云散,那双素来带着狡黠与锋芒的眼眸,此刻翻涌着滔天的戾气与慌乱。
陈秋君的清雅脱俗,杨小芳的冷艳绝尘,萧香南的温婉清丽,葛蓉蓉的妩媚妖娆,何瑛的娇俏灵动……五个各有风华的女子,皆是他生命中无比重要的人,此刻竟一头撞进了枯魔谷那食人魔窟!
枯魔顾平因爱而不得魔化在江湖上虽鲜有人知,但他入魔后性情大变,嗜血残暴,更是专以美人心脏为食,手段残忍至极,一度在江湖上掀起了不小的风波。当年提起“枯魔顾平”四字,无不闻风丧胆。只是后来枯魔谷被江湖视为禁地,没人再入谷扰他,自然也就没有美人再遭毒手。那枯魔画地为牢,也没踏出过枯魔谷半步,那些残忍的往事才渐渐被人淡忘。
他的五位红颜,个个貌若天仙,气质殊绝,踏入枯魔谷,无异于羊入虎口,成了顾平唾手可得的猎物!
粟斌猷这一招,精准地掐住了他的死穴。
什么化骨碎心蛊,什么胜天组织的阴谋,什么尊者与胜天主的博弈,在五位红颜的性命面前,都变得微不足道。他可以不顾自身安危,可以与粟斌猷斗智斗勇,可以藐视天下规则,却绝不能眼睁睁看着她们沦为魔人口中之食。
粟斌猷那妇人的算计不谓不深,不谓不准。马永帅哪怕平日里装得浪荡纨绔、不近人情,骨子里却容不得半分在意之人受伤害。然而,粟斌猷未曾谋面就以此软肋牵制马永帅的行动,无论是马字字样的飞镖搅动江湖,还是化骨碎心蛊的奇毒秘密,更有书信、胜天令、凤尾彩羽……环环都在她的算计之中。
“公子,您这是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要不要再歇息片刻?”粉衣娇娘见他目眦欲裂的模样,吓得连连后退,声音都带着颤。
马永帅充耳不闻,猛地翻身下床,身上的伤口因动作过猛撕裂开来,渗出黑色血迹,他却浑然不觉,只觉得每一分每一秒的耽搁,都是在将五位红颜往鬼门关推。
醉仙楼内丝竹悦耳,软玉温香,美酒佳肴,皆是世间极致的享乐,可此刻在马永帅眼中,却比枯井中的毒虫还要令人厌恶。这烟花之地的万般风情,留不住他分毫,他心中唯有一个念头——快,再快一点,赶在她们与顾平碰面之前,闯入枯魔谷,拦下她们!至于要不要真的摧毁彩凤带走凤尾彩羽都已经不再重要。
他一把抓过床头的外袍,胡乱披在身上,腰间胜天令牌磕碰到床沿,发出清脆的声响,此刻却成了催他前行的警钟。粟斌猷的算计步步紧逼,先以毒药试探,再以身份设局,最后用红颜劫逼他就范,一环扣一环,让他根本没有反抗的余地。
“备马!最快的马!”马永帅大步踏出房门,声如洪钟,震得醉仙楼里的莺莺燕燕纷纷侧目,他周身散发的凛冽杀气,让周遭寻欢作乐的客人们都噤若寒蝉,下意识地避让开来。
楼内的龟奴见状,哪里敢怠慢,连滚带爬地去后院牵马。不过片刻,一匹通体乌黑的千里驹被牵到门前,马永帅翻身而上,动作利落如猎豹,没有丝毫留恋。
这一次,也许是他人生,第一次骑马。
他从来不骑马已成了他这么多年以来的标杆,但为了节约营救时间,他打破了自己塑造的个性。
他终于骑马了。
要是赵小海还活着,知道他终于打破了自己的禁忌,估计从棺材里都要笑醒,从坟头里爬出来都要鄙视他“自己骑了他自己”。
他低头看了一眼苏州城的繁华街巷,眼底寒光乍现。
胜天总部多半藏于此地,粟斌猷运筹帷幄,将他玩弄于股掌之间,这笔账,他迟早要算!
但此刻,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
苏州到句容茅山枯魔谷,路途遥远,仅凭快马,未必来得及。
马永帅脑子飞速转动,他很清楚,此行时间紧迫,必须做两手准备。
江南燕子门大弟子卢国超,与他素来亦敌亦友,虽虽因李婷玉常有摩擦,却并非奸邪之辈,且轻功卓绝、消息灵通,最适合千里驰援。
马永帅当机立断,从怀中摸出一枚贴身携带的飞燕传信符,以指为笔,飞速在符纸上写下密令:
“陈秋君、杨小芳等五女误入枯魔谷,危在旦夕。我自苏州赶往句容,恐迟一步。国超兄,念在往日交情,速往枯魔谷外阻拦,保她们一时平安,我马永帅日后必还此人情!”
他将符纸绑在一只传信飞燕腿上,屈指一弹,信燕振翅而飞,消失在苏州街巷上空。
一手自己疾驰救援,一手托卢国超先行阻拦,双管齐下,方能多一线生机。
“驾!”
马永帅狠狠一甩马鞭,鞭梢在空中炸出清脆的响声,乌黑骏马扬蹄长嘶,四蹄翻飞,如离弦之箭般冲出醉仙楼,朝着句容茅山的方向狂奔而去。
风在耳边呼啸,沿途的景物飞速倒退,马永帅伏在马背上,心中只有枯魔谷中那五个红颜知己的身影。
她们联手或许有几分战力,可面对魔化嗜血、武功深不可测的枯魔顾平,他根本不知道她们是否有胜算。
一想到她们可能遭遇的凶险,马永帅的心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喘不过气。
他平日里浪荡不羁,自诩纨绔,可唯有对这些红颜,藏着最深的温柔与在意。粟斌猷正是看透了这一点,才用最狠的方式,逼得他不得不乖乖就范,心甘情愿踏入枯魔谷这个生死局。
马鞭不停落下,骏马疯也似的疾驰,尘土飞扬,遮天蔽日。
句容茅山,枯魔谷。
顾平的魔影,彩凤的玄机,还有五位红颜的性命,全都系于他一身。
马永帅目光如炬,望向远方连绵的群山,心中只有一个执念:
粟斌猷,你等着!枯魔谷一行,我定然不会如了你的意,你休想我毁去彩凤,更不会帮你拿回凤尾彩羽,但我的人,谁也动不得!枯魔顾平也好,胜天夫人也罢,敢伤她们一分,我定叫你们万劫不复!
马蹄声急,踏碎了苏州的风月温柔,直奔那凶险万分的枯魔谷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