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喻强和杜钊带着人质彻底消失在院落林木深处,屋内方才恢复空寂。
陈秋君抬手理了理衣襟,敛尽方才的狠戾神色,换上一副昳丽动人的模样,快步穿行林间,直奔人声鼎沸的轩辕台。
高台之下人头攒动,数千丐帮弟子与各路江湖豪杰的目光全都聚焦在台面上,众人尚在争论新定下的帮规。冯茂通拄着打狗棒,外表神色持重,内心早已可乐开了花。
人群靠后的阴影里,马永帅静静站定,双眼始终留意着台上各方的一举一动。
陈秋君借着涌动的人流掩护,悄悄挤到马永帅身旁,微微俯下身,二人凑近,旁人无从听见私语。
马永帅视线没有偏移高台,嘴唇微动,压着极低的嗓音问道:“办妥了?”
陈秋君微微颔首,气息平稳低沉:“都办妥了。”
随即她低声反问:“台上眼下局面怎样?”
“大半局势已经倒向冯茂通。”马永帅目光冷冷扫过台上的冯茂通,语声平淡,暗藏机锋,“他亲手挖了一个坑,我们便顺水推舟,替他把坑填上,执行下一步。”
陈秋君轻轻点头,立刻给对面的王刚递过去一个眼色,王刚回应了一个撵须的动作,已然领受计谋,立刻撤离轩辕台。
与此同时,他旁边的一个小叫化子顿时身形一矮,没入人海之中不见了。
片刻,那小叫化子出现在寮房方向,传来一阵仓皇的大叫,声音穿透喧嚣,一路飞奔呼喊而来。
“朝蔼公主没死!她诈尸啦!”
冯茂通第一个猛然站起,公主活着,升迁之路就还有希望:“她现下身在何处?”
“她……她被人救走了!”
“大家都聚集在轩辕台,刚刚突然潜进来几个锦衣卫侍卫,公主殿下就失踪了!”
“我看得真切!就是锦衣卫!身着飞鱼服、腰系鸾带,配绣春刀……”
一声惊呼宛若惊雷轰然炸开。
方才沸沸扬扬的轩辕台骤然一滞,满堂哗然。无数道目光齐刷刷转向喊声来处,惊骇的情绪迅速席卷全场。
高台之上,冯茂通身躯猛然一颤,面色骤然煞白。方才那点暗自窃喜瞬间荡然无存,心底一阵阵发寒,只觉后背阵阵发凉。
他本以为公主未死,尚且滞留君山,自己还有周旋余地,甚至借着新规布局,以斩杀逆党之功登临帮主之位,再以公主敬献胜天,晋升七大使者,可谓是步步为营,步步高升。
可锦衣卫出手将人接走,意味着朝蔼公主已然回归朝堂,当日自己私下软禁、拿捏公主的种种行径,必然会被一字不差禀明圣上。就算侥幸坐上丐帮帮主的宝座,手握权柄又如何?私扣公主乃是滔天大罪,龙颜震怒之下,别说帮主之位不保,满门性命都岌岌可危,他那点算计,此刻尽数化作催命符。
高台另一侧,秦望海眉头紧锁,指尖不自觉攥紧,心中飞速权衡利弊。公主平安返京,被困丐帮一案再也无从遮掩,朝廷必然会追责到底,丐帮难辞其咎,若此时接手帮主之位,便是替整个丐帮扛下这桩天大的祸事,进退之间,已然陷入两难。
孔祥吉、贺贝、杨建新几位长老面色各异,各怀鬼胎。他们暗中与各方势力勾连,本想借着君山之乱攫取权力,如今朝廷介入,所有暗中交易都有被掀开的风险,一个个暗自盘算着如何撇清自身干系,保全自身。好在曾与公主达成合作,但那都是公主在生命遭到威胁时的权宜之计,但保不齐她会反脸动干戈。
台上被枷锁锁着的杨小华,更是瞳孔骤缩,一股绝望涌上心头。
他本是奉命刺杀公主,任务失手被俘,本还寄望于楼中高层设法营救,可如今公主被锦衣卫接回,刺杀阴谋彻底败露,自己听风看月楼寒风护法的身份已然公之于众。一旦公主回京上奏,朝廷必然会全力清剿听风看月楼,整个组织多年经营的基业,都将因为这次失败的刺杀行动彻底覆灭,他自身更是难逃凌迟处死的下场。
全场哗然久久不散,轩辕台上的气氛骤然凝重到了极点。所有人都清楚,公主归京,朝堂的雷霆风暴即将席卷君山,丐帮、听风看月楼、一众暗中布局的势力,全都被推到了风口浪尖。
人群阴影之中,马永帅冷眼旁观着台上众人各怀鬼胎的模样,心中已然笃定。
锦衣卫带走公主的消息一旦传开,那位深藏杨小华背后的楼主,为了保全组织,必然会铤而走险,不惜一切阻劫朝蔼公主归朝。
马永帅眼底寒光一闪,侧头对身侧的陈秋君低声吩咐:“王刚已经先行动身赶去接应,喻强、杜钊带着公主撤离,前路未必安稳。听风看月楼主一旦得知公主回京的消息,必定会半路截杀,仅凭他们三人,怕是抵挡不住。此地局面已然稳住,我们二人即刻动身驰援。”
陈秋君会意点头,二人借着纷乱的人流悄然后退,避开众人视线,快步朝着君山外侧的山道赶去。
轩辕台上的喧闹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凝重的死寂。
“丐帮的烂摊子咱们不管了吗?”陈秋君毕竟与丐帮渊源颇深,自不愿亲眼看着丐帮走向毁灭。
马永帅剖析道:“咱们杜撰锦衣卫接走公主的消息自然是有用意的,除了钓出听风看月楼主,这个消息也如同一把枷锁,死死扣在了在场每一位野心家的心头。原本众人争抢的丐帮帮主之位,此刻彻底沦为人人避之不及的烫手山芋。谁都清楚,公主归朝,接下来朝廷必然会彻查被困君山一案,追责丐帮看护不力的罪责,接任帮主之人,首当其冲要面对朝堂的雷霆清算,既要安抚朝廷怒火,又要应对江湖各方暗流,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冯茂通也好,秦望海也罢,还有孔祥吉、贺贝、杨建新等长老目前都要权衡利弊,知道这个风口浪尖,不是接任帮主的最佳时机。”
“而这正是淮南分舵舵主周红波的机会。”
陈秋君也认同了马永帅的这个局:“周红波素来刚正公允,行事沉稳有度,更是前任帮主张茜营生前钦点的继任人选,平日里不结党营私,与各方势力都无深交。眼下各方野心家纷纷退缩,周红波反倒成了最合适的人选,既不会被各方势力裹挟,也能以公允姿态应对朝廷的问责,保全丐帮根基。”
马永帅脚步不停,望着远处苍茫山道,嘴角浮起一抹深沉的淡笑,缓缓接道:“所以说,我们钓出听风看月楼主、搅动君山风云,看似与轩辕台立帮选主的大会毫不相干,实则目的一致。群雄争权、人心畏祸、高位悬空,这本就是大势所趋。既然所有人都不敢接这烫手宝座,那我们便暗中再推一把、顺势成全周红波。”
话音落下,二人身形疾掠而出,转瞬消失在山林深处,奔赴前路截杀大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