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子林间杀伐骤停。
满地狼藉残叶,兵刃散落一地,听风看月楼一众弟子尽数弃械投降,再无半分战意。王刚、杜钊二人死死按住被封尽修为的凌峰,紧绷的神色方才稍稍松动。
陈秋君与杨小芳双双靠坐树下,气息虚弱,历经死战又解陈年旧怨,身心皆是疲惫至极。
喻强收起玉笛古琴琵琶,环顾四周,也松了一口气。
整片山林寂静无声,唯独余风扫过杏叶,簌簌作响。
就在众人以为战局彻底落幕、风波平息的刹那——
头顶极高的杏树枝桠之上,忽然飘来一道清冷又戏谑的女子笑声。
“呵呵……堂堂胜天夺命使者,执掌听风看月楼,纵横江湖数多年,今日竟栽在个杀手和糟老头子手里,当真可笑,当真可悲。”
声音空灵慵懒,居高临下,带着极致的轻蔑,稳稳落进所有人耳中。
众人瞬间悚然抬头!
只见最高那株老杏树的横枝之上,竟静静坐着一道紫衣倩影。
她身姿窈窕,一袭深紫罗裙随风轻拂,裙摆绣着暗纹墨竹,气质冷艳孤傲,双腿悠然轻晃,居高临下地俯瞰树下所有人。此人端坐百丈枝头,稳如磐石,轻功已然臻至化境,方才整场惊天动地的厮杀,所有人竟全然未曾察觉她的藏匿踪迹!
在场众人目光骤凝,皆是心头大震。
陈秋君、杨小芳对视一眼,这不正是峨眉派江春、陶静的蒋丹师叔?她们不仅在半山园见过她,陈秋君并拢手指远远遮挡她双眼以下面容,瞬间认出此人——正是当初庙山洼抬轿子的紫衣女子阿紫!
被死死按在地上、浑身经脉尽封的凌峰,闻言缓缓抬起头颅,原本不甘桀骜的眼底,骤然掠过一抹极深的忌惮。
树上紫衣女子蒋丹垂眸俯视,淡淡轻笑:“你自诩胜天七大使者之首,刀剑双绝、智计无双,没想到今日,竟被几个江湖散人、两名重伤女子联手破了毕生绝学,我都跟着臊得慌。”
凌峰面色冰冷,气息沉郁,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刺骨:“你躲在树上,故意看我笑话。”
蒋丹指尖轻捻一片飘落的杏叶,漫不经心笑道:“对呀!夺命使者折戟杏子林,传出去,你胜天七大使者之首,怕是要彻底沦为江湖笑柄了。”
王刚眉头紧锁,沉声喝问:“树上的朋友何不下来一叙!”
蒋丹全然无视众人,目光只落向凌峰,悠然道:“你败得不冤。这糟老头子可不简单,我第一次见他,还是在同里书香斋的说书台上。刚才我倒是眼拙了。”
凌峰冷冷抬眼看向王刚,脑海之中骤然闪过一段尘封已久的江湖旧事,一道强悍凌厉的身影在记忆里轰然浮现。他死死盯住王刚那张饱经风霜的脸庞,瞳孔骤然收缩,几乎是脱口而出。
“你……就是……你居然是淮南王家山庄的那个武力天花板!”
听风看月楼与王家山庄王辉一向交好,虽然王辉对外只字不提,但对王家山庄曾经那个武力值巅峰多少有些耳闻。
据说连武林公认最难练的气功“乾坤罡气”都能练至化境,难怪对战之时,无影无形的清风拂刀都未能伤比他弱了一个层次的陈秋君分毫,原来都是王刚以乾坤罡气护住了同伴,若非杨小芳受音波干扰搅局,恐怕始终都难伤陈秋君。
而王刚若非分心保护同伴,只怕他一人已足够将凌峰拿下。
王刚面色不改,语气平淡无波:“好汉不提当年勇,旧事不必再论。”
树梢之上的蒋丹把玩着手中杏叶,听到这番话,嘴角戏谑的笑意更浓。她身形微微前倾,紫衣在枝叶间流转,目光扫过树下每一个人。
“凌峰,你手上握着听风看月楼,又手握胜天交给你的诸多布局,本是一枚举足轻重的棋子。不论你输得冤不冤,可你今日兵败被擒,计划全盘落空,于胜天而言,你已经没有半分利用价值。”
凌峰胸口剧烈起伏,心中又怒又悔,他看向枝头上的蒋丹,齿间挤出声音:“蒋丹,你潜伏峨眉,身居幕后,你就幸灾乐祸吧!你以为你又能得意多久?你身为胜天夺运使者,眼睁睁看着同僚落败而不援手,你以为新任右尊者就不会问罪吗?”
凌峰一语石破天惊。
“夺运使者!”
四个字落在杏子林间,在场众人无不浑身一震。王刚手掌猛地一紧,杜钊单刀横在身前,神色凝重万分;陈秋君与杨小芳本就重伤体虚,听闻峨眉竟藏着胜天又一使者,心底掀起滔天巨浪,万万想不到峨眉派早被胜天彻底渗透。
树梢之上,蒋丹脸上那副漫不经心的戏谑笑意瞬间荡然无存,眉眼之间腾起一团戾气。
她狠狠瞪着地上被制住的凌峰,沉声怒骂:“废物凌峰!你办事不力,兵败被俘也就罢了,偏偏一张嘴还不牢靠!”
秘密已然当众戳破,再无遮掩的余地。
“原本还可留几分情面,现如今倒好,逼得老娘必须尽数清场,把此地所有人斩草除根,平白多出一桩费力苦差事!”
话音未落,蒋丹手腕一翻,腰间长剑铮然出鞘,寒光如雪映遍满树杏叶。她足尖一点粗壮枝桠,整个人自高高的杏树之上凌空一跃,紫衣长袍在空中舒展翻飞,如同一朵盛放的紫黑色毒花,径直扑向地面众人。
凌厉剑风扑面而来,压迫感较之方才凌峰出手还要更胜一筹。
王刚被迫迎敌。
凌峰陡觉周身封锁渐松,仅杜钊的刀锋还架在脖颈。
他嘴角勾起一抹弧度,心中暗骂:“贼婆娘!叫你袖手旁观,就别怪老子嘴不严。老子不这样,你又怎么肯主动清场。”
他正好借着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蒋丹的杀机上,暗中聚力开始冲击被封的穴道。
蒋丹剑招既出,毫不留手,剑尖直取距离最近的喻强。喻强急忙横笛格挡,金铁交鸣巨响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一股巨力顺着笛管传导过来,喻强脚步连连向后踉跄数步,虎口震得发麻。
王刚见状不敢怠慢,乾坤罡气自体内勃然而发,周身隐隐泛起一层淡淡的白雾,罡气护在周身,挺身拦住蒋丹的一轮猛攻。
蒋丹一剑逼退二人,扬声道:“抱歉了诸位,今日杏子林,知晓我身份的,全都留不得!”
凛冽剑光正要再度席卷而出,杏子林外围,忽然传来一阵不紧不慢的鼓掌之声。
啪啪,啪啪……
掌声穿透林间厮杀的肃杀之气,清晰传入场中每一个人的耳里。
蒋丹手腕的剑势骤然一顿,猛然转头望向林子入口。
只见林间小道之上,一行人已然踏过落叶,尽数抵达。马永帅走在最前,身侧紧紧跟着朝蔼公主,身后是江春、陶静带领的一众峨眉弟子,武当灵耘上人与门下道人紧随其后,那三名举止神秘的小道人亦混在队伍之中,黑压压一群人立在林口,将出路半道封死。
马永帅双手轻拍,目光冷冷落在场中紫衣仗剑的蒋丹身上,声音清亮,穿透纷乱的杏林:“峨眉掌门……噢!不,是夺运使者,你这是要在此杀人灭口啊。可你就算屠尽这杏子林之中所有人,堵得住此地这几张嘴,你又堵得住天下悠悠之口吗?”
这一声落下,场中气氛陡变。
方才还气焰嚣张的蒋丹脸色骤然沉了下来。她本打算速战速决,将杏子林内除胜天组织之外的这批知情人尽数斩杀,销毁所有证据,便可继续潜藏在峨眉幕后。万万没有料到,江春和陶静竟然违抗掌门号令,私下领着峨眉以外人马,恰到好处赶至此处。
陈秋君、杨小芳见援军赶到,心中悬起的巨石稍稍落地,却依旧不敢有半分松懈,二人重伤在身,只能靠在树干之上喘息观望。
王刚周身乾坤罡气白雾翻涌,没有撤去防御,依旧死死盯住蒋丹,随时准备接下她狂暴的攻势。杜钊刀锋依旧架在凌峰脖颈,却也分神望向林口来援的众人。而地上的凌峰,趁着所有人注意力被新来的人马吸引,体内内力还在暗中不停冲撞被封的穴道,肩头肌肉微微绷紧,静待挣脱的时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