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驶入麦当大道,道路两旁绿树浓密,遮挡毒辣日光。
回到钟瑶这栋房子,进门之后,玲婶带着佣人送上两杯凉茶,安静退到一旁。
钟瑶走到靠窗的长桌旁,桌上摊着厚厚一叠资料,有交易所的行情单、地产中介递过来的楼盘资料、剪下来的报纸,还有她自己手写的笔记,密密麻麻记着价格、时间、各方消息。
她随手拿起一张纸,递给霍雍:“你看,这是我让中介持续跟进的几处物业。
有商业铺位,也有住宅。现在业主报价已经比高峰跌了不少,但是还没到心理价位。我跟中介交代清楚,不用急着促成交易,持续跟进,重点盯那些业主资金紧张、有迫切套现需求的盘。”
霍雍接过纸张,目光扫过上面标注的地址、面积、报价、业主背景。
“浅水湾这边的豪宅?”他抬眼。
“嗯,其中两套。”钟瑶拉开椅子坐下,“不过豪宅流动性差,出手周期长,只能作为长期配置。
我更看好市区位置好的中小型住宅和临街铺位。港城人口密度摆在那里,等这一轮危机过去,经济回暖,刚需和商铺的需求很快就会回来。现在大家人人避地产如猛虎,正是慢慢捡筹码的时候。”
“分批买楼,和分批买股票一个道理?”
“是同一个逻辑。”钟瑶指尖点在纸面,“不要一次性全款拿下一套。
等低点来临,资金拆分,看好的标的,逢更低的价位慢慢接。不要追求买到绝对最低那一分钱,只要是在底部区间,未来回头看,都是划算的。总想抄到最底部,很容易踏空。”
霍雍在她旁边的椅子坐下,侧头看着她:“听起来,你已经把前前后后所有可能性都设想过了。”
“不敢说所有,只能尽量多想一层。”钟瑶淡淡一笑,“我从前吃过信息不足的亏,也见过太多聪明人栽在自以为是的预判上。
市场从来不会顺着任何人的想法走,它有自己的节奏。我能做的,就是做好预案,等信号。”
她顿了顿,语气添了几分郑重:“现在最重要的事,是耐心。很多人输不是眼光差,是熬不住。下跌是磨人的,日复一日看着账户缩水,看着身边人悲观叹气,很少有人能稳住心态,坚持原定计划。”
“你不怕自己判断出错吗?万一后面还有别的变数?”霍雍问。他不是质疑她,只是陪着她推演风险。
钟瑶坦然:“当然有可能出错。没有任何人能百分百预判市场。所以风控才是重中之重。设置好底线,一旦走势完全偏离预判,我有止损方案,不会死扛到底。投资不是赌命,是算清楚盈亏比之后,做胜率更高的选择。”
她把资料收拢一些,理顺:“这段时间我打算多跑,去看楼,去交易所看看现场氛围,约不同的经纪、商行老板吃饭聊天。纸面的数据是死的,人的情绪是活的。市场底部的信号,很多时候不是数字告诉你的,是市井里的氛围传出来的。”
“要不要我陪你一起?”霍雍轻声问。
“好呀。”钟瑶抬眼看他,眼底柔和了几分,“你眼界广,认识的人多,很多消息渠道和我不一样,我们一起看,互相查漏补缺,不容易看偏。不过你要是忙,我自己跑也没问题。”
“不算忙。”霍雍目光落在她脸上,“你的布局,我愿意陪着你一起等。”
午后阳光斜斜穿过玻璃窗,落在桌面一叠行情纸上,光影慢慢移动。
钟瑶拿起笔,在空白的本子上,一条一条写下接下来的待办。
第一,通知陈经纪,开通好对应的账户,提前确认好下单通道,预留委托额度,避免低点来临的时候手续耽误时机;持续更新跟踪标的清单,每日记录价格变动。
第二,和相熟的地产中介明确底线,优先搜集急售物业,分类归档住宅、商铺,区分优质和一般标的,持续压价观望,不仓促成交。
第三,工厂财务复盘,梳理现金流,收紧赊销,加快回款,囤积流动资金。和银行那边保持良好联络,了解信贷政策,万一后续有合适机会,也有渠道可以调配资金。
第四,持续收集海外消息,国际油价、海外股市的波动都会传导到港城,不能只盯着本地市场闭门判断。
霍雍静静看着她低头书写的侧脸,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你安排得有条不紊。”
“机会留给有准备的人嘛。”钟瑶放下笔,伸了个懒腰,肩头微微舒展,“前面在股市高位离场,拿到的资金,就是为了等这一波潮落。之前在海上放松,是给自己喘口气,但是心里这盘棋,一直没放下。”
“说起来,市面上最近不少论调,说港城经济要垮掉,以后楼市股票一文不值。”霍雍提起最近听到的说法,“很多悲观言论到处传。”
钟瑶嗤了一声:“恐慌的时候,最容易滋生极端看法。暴涨的时候人人觉得会一直涨上天,下跌的时候人人觉得永无出头之日。港城的地理位置、贸易地位摆在这儿,短期危机,是泡沫挤出去,不是根基崩塌。等泡沫挤干净,就是新一轮上行的起点。”
“那你预估,底部区间出现之后,多久会慢慢回暖?”
“不会一下子反弹。”钟瑶思索着回答,“底部往往会磨一段时间,反复震荡,来回拉扯,磨掉最后一批人的耐心。等到大部分人彻底麻木,不再关注行情,利好悄悄累积,才会慢慢抬头。这个阶段,最考验定力。”
她转头看向霍雍:“到时候,我们一边慢慢建仓,一边也可以看看有没有实业方面的机会。不只是金融和地产,熊市里面,也有不少优质小企业经营困难,合适的话,也可以考虑入股或者收购。”
霍雍眼底赞许:“思路放得很开,没有局限在炒股买楼上面。”
“鸡蛋不能放在同一个篮子里。”钟瑶笑,“金融来得快,风险也集中;实业慢一点,却是实实在在的根基。染布厂是第一步,以后有合适机会,可以继续拓展。”
两人就这么坐在窗边,一问一答,慢慢推演各种情形。
从不同板块的优劣,到不同业主的心理,再到银行放贷松紧、海外消息的影响,聊得细致,没有空话。钟瑶很多想法大胆,但是每一个大胆想法背后,都铺着层层的调研和风险预案。
聊着聊着,天色慢慢向晚,夕阳把天边染成暖橘色。
佣人进来询问晚餐安排,钟瑶抬手示意先不急。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远处城市错落的楼宇。此刻的港城笼罩在萧条的阴影之下,到处都是悲观的声音,无数人在这场下跌里面损失惨重,惶惶不安。
可钟瑶心里清楚,大浪冲刷之后,泥沙褪去,真正的黄金就要显露出来。
别人看见的是无边无际的下跌深渊,满心恐惧。
她看见的,是等待许久、即将到来的布局窗口,是潮落之后,属于她的收割时机。
霍雍走到她身侧,和她并肩站在窗前,没有说话,只是安静陪着她一起望向远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