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开!”
谢夫人怒从胆边生,
“你个通房!为何出门不曾禀告我!你是半点规矩都没有!你眼中可还有我?”
谢夫人一腔怒火全部撒在了姚二丫身上。
“全然看不见我!完全不把我放在眼里是吗?”
姚二丫被吓傻了,举着花环,撇着嘴,哇的哭出声。
溪水畔不单有谢府的车队,还有同样赶来要上山祈福的别家官眷。
众人闻声都向此处看过来。
谢夫人胸膛上下起伏,气得厉害。
谢守仁要见她们?
“高僧”谢守仁不是四大皆空了吗?
还知道惦念他娘?庶子,庶女,庶出的孙子孙女?
“你眼里可曾能看见我!你是半点不把我放在心上!你当我死了是不是!”
“孩子也是好意,你说她作甚。”
太夫人走上前,拉着姚二丫的手带在自己身边,
“老身让她来服侍璟儿。这不是她的分内事吗?”
谢夫人想骂的并不是姚二丫。
但眼下又能如何,当着众人的面,她还敢不敬太夫人这个婆母?
她的好心情一扫而光,强挤出一丝笑,
“母亲,姚二丫傻乎乎,儿媳怕她出来闯祸,给璟儿,给谢家丢人。”
太夫人心道姚二丫脑子确实不灵光。
往崔锦绣身前凑个什么劲。
但姚二丫的花环是先送她,她不要。姚二丫才将花环送给崔锦绣。
多日相处,太夫人看出姚二丫心眼直。
家里教孩子,都是告诉孩子,好东西先敬长辈。
姚二丫是按长幼排序送的礼。
但大人的世界,送不好,不如不送。
太夫人心里后悔,她收下好了,就没这些事了。
“母亲,送她回府好了,来人,备车送姚二丫回府。”
谢夫人有预感。
姚二丫在,谢璟指定相看不成。
此时,她眼皮子跳得厉害。
“来都来了,回什么回。”
太夫人拒绝得毫不犹豫。
吃水不忘挖井人,她能来,全凭姚二丫出谋献策。
崔锦绣当她是那忘恩负义的小人?
“你玩够了就上马车歇着。大庭广众,吵吵嚷嚷,你懂规矩?你年纪大了,做了长辈,慈爱宽厚些吧。”
太夫人握着姚二丫的手,去另一边采野花。
谢夫人杵在原地,气得发晕。
她预感,此行太夫人定摆婆母的谱不让她好过。
她有心派人叫谢璟来她跟前问一问,但事已至此,她怕再问谢璟,反倒被当场气死,负气地上了马车。
姚二丫又玩了一会儿,回到马车上,将花环递给谢璟,
“二爷送你。”
她仰着红扑扑的脸蛋,笑得美滋滋的,从冰桶里捧出偷偷放进去的水囊。
“二爷,你喝不喝?”
她怕谢璟真喝,快速扒开活塞,灌了口,又放了回去。
她喝,谢璟就不能喝了。
这是露薇给她熬的酸梅汁,酸酸甜甜,她要喝一路呢。
谢璟放下书本,抬头扫了姚二丫一眼,歪靠在软枕上,慵懒地抬手拿起案几上的花环。
五彩缤纷的花环散发着泥土的芬芳。
竹帘滤过的风,吹出它上点点泥土,落在洁白的绒毯上,分外显明。
姚二丫伸出圆滚的脚丫一下子踩住,伸直双腿,两脚交叉着搓了搓。
粉色的布袜不着痕迹地一蹬,泥土不知去了何方,脚下的白绒毯划出深深折皱。
谢璟蹙了下眉。
姚二丫忙收回脚丫遮到裙子下,
“二爷,我袜子是新换的,我在惠娴小姐的马车里洗过脚丫,我不臭!”
“她倒是没忌讳。”
谢璟翘起十指弹飞花瓣上的小虫,阴阳怪气。
姚二丫清楚,谢惠娴和柳氏面上待她殷勤,却实则鄙夷她。
“我真不臭!我用了头油,头发香香,衣服也是用香熏过的!我就下去玩一会儿,怎么就能臭。”
姚二丫扯着前襟闻了闻,
“再说了,马车里也有熏香,二爷又不是狗鼻子,怎么能被我熏到。”
她抬头朝谢璟偷笑,
“她们可怕我失宠呢。说什么为我好,都是心系二爷,想巴结二爷找不到门路。”
姚二丫心里暗爽,讨厌她,还得奉承她,心里定是憋屈的。
她凑到谢璟身前的案几旁,手肘放在香炉上方又熏了熏。
察觉谢璟看着她,眼神似笑非笑,姚二丫心里七上八下,不知谢璟又抓住她哪儿根小辫子。
“二爷,我是不是不臭?我小衫都熏了。”
她没话找话。
谢璟看她的眼神不似从前。
从前,谢璟看不到她。
不知何时起,她只要看向谢璟,便发现谢璟在看她,
这让她不安。
“过来。”
谢璟挑眉勾勾手指,笑得轻佻。
虽说六架马车地方宽敞,床榻,案几,书架,冰桶,一应俱全。
但谢璟高大且腿长,他躺在榻上,广袖长衫落在地,姚二丫不知自己该坐哪儿。
呃?
跪榻前?
眼下只有这个地方宽敞。
姚二丫趴着过去,双肘支在榻边。
谢璟眸中闪过惊愕,戳了下她鼻尖,
“倒是识相,你也不傻呀。”
姚二丫紧攥着拳头,
“二爷,我再说最后一遍,我是装傻!我不是真傻!我不傻!”
“衣服脱了。”
谢璟说得漫不经心。
姚二丫以为自己听错了。
这光天化日,朗朗乾坤,马车行得稳稳当当,竹帘被风吹得呼呼哒哒,谢璟……
太猖狂了!
“二爷,我这衣服刚换的,不脏。”
“又装?”
谢璟敲她脑壳,“我说最后一遍,再在我面前装傻子,砍你做人彘。”
姚二丫眉毛拧在一处,这话听着奇怪。
“二爷,这话你第一次说,以前也没说过呀?”
谢璟眼尾上挑,
“记性也不赖。傻子爱忘事,你记性好,善变通,你非但不傻,还很聪明。”
姚二丫心中一紧,不敢接茬,避开话题。
她虚心请教,
“二爷,人彘是啥?”
谢璟从袖口掏出一个木头小人,姚二丫看着新奇,
“二爷还动雕刻呢?这是谁?”
她用手戳了戳,“怎么未刻面容?”
谢璟未言语,拔出匕首,三两下便将木头人削得不成样子。
他拿在手里放进杯盏中,
“啊!”
姚二丫吓得尖叫,捂住口鼻,直打冷颤。
太残忍了。
她哽咽着,泪水流过手背,默默哭泣。
许是谢璟从未跟她说过重话,或是谢璟从未真的在她面前做过残忍的事。
姚二丫只认为谢璟在吓唬她,
“我一心为二爷着想。二爷为什么吓唬我?是我想来吗?我还不是为了你,怕江家人找你麻烦……”
她哭得抽抽搭搭,
“夫人是个窝里横,到时候江家把和离的错处都推在你身上,你爱面子,你有苦说不出。你怎么办?”
“任由……任由她们败坏你的名声吗?我叫来太夫人,太夫人会帮你挡着,她是长辈,说话有分量。”
姚二丫边哭边说,哭得一抽一抽的,好委屈。
“我一心为二爷着想。”
她要去清水庵看看长公主是何等模样。
宫嬷嬷和皇上都提起过,她长得像公主。
而她打听过,长公主和皇上一起长大,长公主的教养嬷嬷正是宫嬷嬷。
姚二丫不知长公主的面容是否能唤起她的记忆,就像见到皇上那般。
但总要试试。
可这个事,姚二丫不想让任何人知道。
她求谢璟,谢璟必要问她缘由,问她为什么要开清水庵凑热闹。
甚至会说,她一个通房,不配。
姚二丫没有将希望放在谢璟身上。
一次,在太夫人的院子里,她碰到了谢大奶奶柳氏与谢惠娴。
姚二丫有了主意。
她提议太夫人以去护国寺看望谢守仁为由,提出让谢璟护送的请求。
谢璟公事繁忙,不可能送一趟清水庵,再送一趟护国寺。
一定是送谢夫人去清水庵的同时送太夫人去护国寺。
届时,女眷们跟谢夫人一同住在清水庵是必然。
因为,护国寺不留宿女眷。
贵妇们的眼皮子底下,谢夫人总不能扔下太夫人这个婆母不管。
姚二丫认为这个法子还算妥当。
尤其是谢惠娴到了议亲的年纪,但谢夫人从不关心她的婚事,只为崔芙蓉操心。
谢夫人身为谢惠娴的嫡母,此事做得,本就是理亏。加之,谢夫人又特别怕别人戳她脊梁骨。
姚二丫笃定,太夫人带着谢惠娴同来,谢夫人必定会万分积极邀她们同住清水庵。
谁承想,太夫人厉声拒绝,
“老身宁可不去!”
姚二丫以为太夫人怕谢璟不答应。
她向太夫人保证,谢璟一定不会拒绝,因为顺路的事儿。
谁曾想,不是因为谢璟。
太夫人不愿见谢守仁。
“要不我死,要不他死,否则别见。他是石头蹦出来的,他不是我生的。”
“让我去护国寺见他?我不去!出家,出家,他没有家,他不需要见任何人。”
高僧谢守仁也是这么想的。
他不愿意跟谢家人来往,但是姚二丫要去清水庵。
太夫人不去,她怎么去!
姚二丫搜肠刮肚,劝得嘴皮子都薄了。
但老太太好似王八吃秤砣铁了心,不原谅,不妥协,就是不见谢守仁。
说啥都没有!用谢守仁当个幌子都不答应。
给姚二丫急得团团转。
好在听经书有用处,姚二丫曾听过目连救母的故事。
她讲给太夫人。
太夫人说听着耳熟,好似有部经书里讲了,姚二丫说是《地藏经》。太夫人说不是,说那是佛祖曾去忉利天为母说法的故事。
姚二丫听不明白,旁敲侧击问了谢璟。
谢璟说目连救母出自《盂兰盆经》。
原是姚二丫记错了。姚二丫又向谢璟请教了佛祖去忉利天为母说法的事。
最终,太夫人看在佛祖菩萨的面子上,原谅了谢守仁的不孝,决定宽容一次,去看一眼不孝子。
然后,姚二丫又去跟谢璟说,太夫人想去看望谢守仁,希望谢璟同去。
再然后,姚二丫还得求崔嬷嬷瞒住谢夫人。
……
真是关关难过,好不容易跟着来了。眼下,谢璟还吓唬她。
姚二丫哭得更伤心了。
谢璟拍了下她肩膀,
“去把你水囊拿过来。”
“哦!”
姚二丫趴去冰桶那侧。
马车再稳当,她站起来也是晃,白绒毯子垫在地上,一点不隔,她趴来趴去很自在。
姚二丫从冰桶里拿出水囊,拔下活塞。
她刚才抿了一小口,冰冰凉凉,特别好喝。
只是还不够凉,现在该差不多了。
谢璟提醒她哭完补水?什么人?惹哭她干什么。
“拿来给我!”
头顶罩住一片黑影,姚二丫愣神的功夫。
谢璟夺过她的水囊,仰头灌入口中,手上的水珠顺着清瘦的指节滑落在喉结上,顺着上下滚动的喉结,没入领口里。
姚二丫脸红心跳。
她见识过谢璟的健壮。
谢璟的胸膛并不白皙,磊落分明。
她感受过,结实厚重,顺滑有弹性。
但谢璟不让摸,摸两下就恼,勒住她双腕,攥到一处。
一点不公平!
谢璟摸她,从不管她愿意不愿意。
“咳,二爷,你袍子都脏了,我给你擦擦。”
姚二丫掏出帕子,一手按在谢璟胸膛上,一手扒谢璟领缝。
“这都流里面去了。”
其实,根本没有。
水囊外遇冰成霜,化成的水大部分滴在了白绒毯上。
姚二丫帕子掉在毯子上,还不死心地往里摸。
谢璟身上冰凉又滑软。
关键,他不反抗,随便揉捏戳戳。
嘿嘿!
“擦干净了。”
姚二丫见好就收,怕给谢璟惹恼了。
她这才反应过来,她的杨梅汁!
还好剩了一半。
“该你了。”
谢璟嘴角上扬,眼里透着狡黠,痞里痞气。
姚二丫不用谢璟提醒?她将酸梅汁倒进杯子里。
还未喝,谢璟拉过她,按进怀里,吻了下来。
嘴唇冰凉软糯,姚二丫猛吸了一口,情不自禁咬了下去。
直到唇角泛起血腥味,才反应过来。
她微微退却,谢璟却捧住她的头,不容她退让。
松开姚二丫时,姚二丫眼圈泛红,险些窒息过去。
她扶着谢璟肩膀拼命喘息,攥着拳头,很想捶谢璟一顿,但……不敢。
“佛门清静之地,不好放肆。回府再疼你,乖。”
谢璟声音柔得能滴出水来。
姚二丫一时恍惚,心跳得飞快,低头哼了声,头抵在了谢璟肩头。
她喜欢温柔的谢璟,待她温温柔柔。
姚二丫伸出手臂揽住谢璟腰身,侧过头,透过竹帘缝隙,隐约可见山路蜿蜒,层峦叠嶂。
“我看风景了……我还是第一次出远门呢。”
姚二丫脸上火烧火燎。
她推开谢璟,挑开竹帘,忽见车前有一条马尾巴!
近到离谱,好似她伸出手就能拽它过来。
她刚要缩回脑袋,车后方出现个马头。
马上端坐一少年,剑眉星目,长得好生俊朗。
“阿姐!勾引谢大人的通房丫鬟冒头了!长得好似颗肉丸子!哈哈哈!”
好欠的嘴巴,姚二丫心里恼火。
燕钧尧,没做鬼也是这般讨厌!
前世和她有过婚约纠葛的燕钧尧,此生此时,还未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