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内侍埋怨,“你开门做什么!不要命了!”
庄嬷嬷不死心又推了两下。
纹丝不动!
“有人在外面锁住了门!”
她惊慌失措,声音都变了调子,
“怎么办?怎么办?你快把裤子穿上!”
郭内侍强咬着牙,疼得“哎呦哎呦”不停叫唤,好不容易套上。
房间外传来石头碰撞在一起的敲击声,
“抓奸了!抓奸啊!太监宫女吃对食喽!”
姚二丫呼喊着,
“咚咚咚!敲锣打鼓,庆祝喽!郭内侍和庄嬷嬷在屋里吃对食!锁门不让看喽!”
“咚咚咚!太监宫女在庙里拜堂,入洞房了!”
“咚咚咚!”
姚二丫卯足力气,扯脖子呐喊。
她找不到锣鼓,只能自己打节奏。
可喊了半天,一个人影都没有。
“咳咳咳!”
她的嗓子都累冒烟了。
刚才,她找不到称手的物件,只用木条别住了门窗。
此刻,里面的人不停撞门,木条被震得微微摇动,怕是快支撑不住了。
是跑?
还是接着喊!
姚二丫心一横,跑到房门前双手只撑住门,
“刺客!有刺客!快去保护太后!快去呀!有刺客!”
姚二丫用力挡住门。
房间内的庄嬷嬷不停咒骂,
“小杂种!闭嘴!你个野种!”
她骂一声,撞一下,渐渐地紧闭着的房门露出个缝。
庄嬷嬷喜出望外,
“快,郭奎,跟我一起,撞开它!”
郭内侍岔着两条腿,疼得直哼哼,他哪有力气。
庄嬷嬷回头怒斥,
“来呀!快!现在不出去更待何时!长公主回来,三小姐的人也回来了!”
“哎!”
郭内侍无可奈何,颤颤巍巍走上前,
“我动一下都疼得要了命……”
庄嬷嬷一巴掌抽在他脸上,
“我数到三,咱们一起!一,二,三……”
二人同时撞向房门。
“咔嚓”一声,门不但开了,还裂了,门板掉了下来。
二人用力过猛,连滚带爬扑出来,摔在了地面上。
“啊!”
“哎呦!你个小杂种!”
郭内侍趴在地上,疼得鬼叫狼嚎。
他蓦地抬起脸,眼前数双黑靴,再往上看,谢璟!
谢璟立在正中,身后站着四五个黑衣人,手持刀剑。
“谢大人!”
郭内侍喘过一口气,
“入庵者不得佩戴刀剑。谢大人此举……擅带刀剑入内者视同谋反!谢大人不知?”
郭内侍双臂支地,站起身。
他疼得眼冒金星,心里埋怨谢璟的人没有眼色,竟也不知扶他起来。
好不容易,踉踉跄跄爬起来,他转过头找庄嬷嬷,一扭头,居然看见了皇上!
“陛下!”
郭内侍吓了一跳,放下捂裆的手,站得笔直,不小心抻到伤口猛地弯下腰,疼得脸色苍白。
姚二丫凑上前,紧盯着他双手捂着的地方看,
“郭内侍,你衣衫不整,在屋里跟庄嬷嬷干啥呢!你直起腰来说话……哎呦……”
谢璟蒙住她的眼,她不乐意的呲了一声,
“我都没看见他的兔子尾巴!二爷,你有尾巴吗?唔!”
嘴也被捂住了。
刚刚就在姚二丫支撑不住的时候,谢璟来了。
他帮姚二丫抵住门,随手打了个响指,四五个身着黑衣的侍卫簇拥着皇上赶了过来。
姚二丫预感到他们有事,当然不是抓奸的事。
他们……想找谁?
因为,四周太过安静,鸟儿不往此处飞,虫子不往此地爬。
或许他们来的比她还早。
“呼!”
谢璟松开手,姚二丫眼前恢复光亮,嘴巴也自由了,
“人呢!”
郭内侍不见了,晕过去的庄嬷嬷也消失了。
皇上走到姚二丫身前,嘴角挂着笑意,
“你听见了什么?”
谢璟神情郑重,
“不得隐瞒!”
姚二丫心领神会,谢璟在告诉她,想好再说。
她不经意“嗯”了一声。
谢璟一个弹指打在她光洁的额头上,眼露寒光,
“快说!”
姚二丫后知后觉,皇上是谁,怎会不知谢璟在警告她!
谢璟又是谁,怎会画蛇添足非得警告她!
是不是她刚才做了什么,惹皇上不快?
“皇上!你看他又打我!他一点不尊重我的免打金牌,都好几次了。”
姚二丫双臂抱肩,鼓起腮帮子,气得鼓鼓的。
她借机打量皇上,皇上穿着便服,周正却随意,神情凝重审视着她,不似前几次见面随和。
长公主的秘密是皇室的丑闻。
况且,她竟是长公主生下的野种。
姚二丫突生惶恐。
无论皇上,还是太后,为了保住皇室的尊严,都不能允许她活在世上。
她来不及细想,脑子里一团乱麻。
谢璟一手一只捏起她的耳朵往上提,
“再不说用刑了!”
谢璟看似步步紧逼,实则是在打岔,给她思考的时间。
她又闯祸了!
“陛下在问你话,你先回答……”
“不回答!二爷,你要娶好几个媳妇吗?”
姚二丫问出心中困惑。
她的眼泪说来就来,泪如泉涌。
谢璟瞳孔蓦地放大,他预想出千百条说辞,为姚二丫开脱,却未料到姚二丫会说出这话,一时语塞。
他余光见皇上也愣住了,心里稍安。
镇南大将军燕九洲恳请皇上帮他找出常年潜伏在其子燕钧尧身边,谋害燕钧尧的凶手。
经多方查探凶手不是一人,而是一伙人,他们乃雍王余孽,报复燕钧尧泄愤。
谢璟笃定此人潜伏在寺中。
今日,皇上亲自设下埋伏引此人现身。
结果,姚二丫出现,大喊“有刺客!”
致使多方布控,前功尽弃。
要说姚二丫没有嫌疑,从前的谢璟不信。
必定要严刑拷打一顿,问出些东西。
可眼下,“嫌疑人”哭得泪人一般,
“二爷,你是要娶好几个媳妇吗?她们是不是个个都要揍我!夫人说,我敢坏事,晚上不让吃饭!你娶媳妇,凭什么揍我,不让我吃饭……”
姚二丫越哭越伤心。
她想起这个事,心里又酸又涩,昨夜更是辗转反侧。
“二爷,我想去护国寺找你,夫人不让……呜呜呜……狗洞堵上了!我昨晚就想问你来着!”
侍卫们面面相觑,彼此交换着眼神,憋得脸如猪头,又红又肿。
皇上笑出声,“想笑就笑,谢大人,不是爱斤斤计较的人。”
“哗”的一声,哄堂大笑。
谢璟脸颊微红,看向皇上神情尴尬,“陛下恕罪。”
姚二丫哭腔着,
“二爷,你要娶好几个媳妇了,是不是跟郭内侍一样,着急生儿子!”
皇上剑眉一蹙,
“郭内侍是太监,太监不能生孩子。”
谢璟躬身一礼,
“陛下,姚氏年幼憨傻,口无遮拦,她的话不能当真。”
姚二丫不高兴,嘟起嘴反驳,
“你刚说不得隐瞒!现在又说我说得不能当真!你让我说,我说了你又不信,那让我说啥。”
“二爷,你是要娶好几个媳妇就看我不顺眼了吗?哼!没事找事,挑我错处!”
“我没说谎!郭内侍在房间里的时候,庄嬷嬷一直说,快穿裤子,快穿裤子……”
皇帝习武,耳力尚佳,他虽离禅房远,但也听到了些禅房里的声音,确实有这句。
皇上面色缓和不少,
“朕信你。你把你听见看见的告诉朕可好?”
姚二丫得寸进尺,
“皇上,您能让二爷不娶媳妇吗?”
皇上有心逗她,
“嗯,好几个媳妇自然不妥,让他娶一个行不行?”
“不行!”
姚二丫斩钉截铁,说得认真,下巴紧绷,一脸郑重。
皇上生了好奇,
“他不娶妻,如何传宗接代,绵延子嗣?你想做他的妻子?”
姚二丫小脸通红,怔怔地看着皇上,她……想做谢璟的妻子吗?
想的!
可谢璟愿意吗?
“陛下,臣母四处相看只是想为臣的表妹寻一份良缘。臣暂时没有娶妻的打算。”
姚二丫如遭雷击,一泼凉水灌个透心凉!
谢璟不愿意娶她。
是,是她不配!她只是个通房丫鬟!
如今,她还是个野种!
一个不被世间所容的野种。
“快说你听见了什么!皇上日理万机,怎好与你浪费功夫!”
谢璟声音轻柔,手指提了提她的耳朵,
“再不说,一会儿忘了,你别又哭鼻子。”
“郭内侍有孩子!”
姚二丫声音闷闷的,带着苦涩,
“我听见庄嬷嬷说,她跟郭内侍有个孩子,她骂郭内侍不检点,在寺里乱搞,还说郭内侍……兔子尾巴,想再生孩子难。”
谢璟追问,
“就这些?”
姚二丫垂头丧气,
“嗯,她骂得口水四溅,往窗外吐,我嫌脏,躲开时被她发现……”
姚二丫清楚有些事不能说。
例如,长公主的不贞。
例如,她就是长公主生的野种。
她也不担心庄嬷嬷和长公主会说。
一个怕泄露秘密招来杀身之祸。
一个难以启齿。
没人会认她。
她从始至终,只是个贱婢,一个通房。
“庄嬷嬷骂我杂种,贱货……我生气就把窗户和门堵住,想揭穿她们的丑事。”
姚二丫语气懊恼,
“我嗓子都喊冒烟了!一个人没来!真不知这寺里的守卫是不是聋了!”
“这是长公主住的地方吗?怎么这么偏僻?”
“半个京城的长舌妇齐聚一堂,就没一个人来看这出戏?”
姚二丫气得跺脚,“一场好戏无人喝彩!气不气人!谁能天天碰见这事!”
她越说越气,
“我拼命抵着门,用尽全力!后来,我都上脚了!庄嬷嬷好似头野猪!”
“哈哈哈!”
皇上开怀大笑,语气无奈,
“如此说,朕对不住你,耽误你的事了。”
姚二丫心里冷笑,还真被她猜着了。
皇上早命人控制了此地,不让旁人靠近。
谢璟问:
“你来此作甚?为何不在大殿诵经?”
姚二丫说出了春杏的事,并未隐瞒。
皇上显然早知此事,点了下头,
“谢爱卿莫要惊慌。朕知晓小二丫不是故意放走那人,朕不会怪罪她。”
姚二丫猛吸了口气,好险,幸好她解释清楚了。
不过……那人是哪个人?
昨日,她用石子打趴下张娴柔,又踹飞了姚婆子,好似力大无穷,但刚才堵门,她如蚂蚁撼树,力气明显不抵庄嬷嬷。
倒是那支门的木条,看着细却特别稳当,好似给她准备的!
姚二丫迟疑,不知该不该说出来。
谢璟拍了下她的头,“寺中有刺客,要不是你大喊大叫惊到他,他早落网了。”
真有刺客!
谢璟抬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吓到了?”
姚二丫垂眸摇摇头。
原来,昨日谢璟来清水庵真的是为了抓刺客!
不是来救她!
姚二丫鼻尖湿润,红了眼,她低下头,抹了下眼角装作无事。
突地,她想到春杏!
坏了!
刚要开口,长公主与燕红缨匆忙赶回来,进了院子。
“阿尧,阿尧……”
长公主声音急促,她看见皇上站在院子里,蓦地顿住了脚步,闭上了眼。
许是,情绪太过激动,她胸口剧烈起伏,身体发颤。
燕红缨扶住她,
“皇上!太后派人告诉我与母亲,说阿尧有危险?可凶手未抓到!倒是抓了庄嬷嬷!”
“皇上!我弟弟在哪儿?是不是又有人要害他!”
皇上沉声道:“放心,他无事。”
长公主睁开眼,一双凤眸直勾勾盯着姚二丫,
“你为何会在此处?你为什么总是阴魂不散缠着阿尧!你要做什么!你想要什么!你告诉我!”
泪水溢出眼眶,她满脸潮湿,哭得撕心裂肺。
她朝姚二丫吼叫着,歇斯底里。
“我把我的命给你行吗?求你放过他!求你放过他行不行?求你放过我儿子!”
要不是燕红缨抱住她,她险些倒在地上。
姚二丫怔怔地出神。
长公主在说什么?
承认自己是她的女儿?长公主不怕她身份暴露而被皇上处死吗?
“母亲,你在说什么?这跟姚娘子有什么关系?”
燕红缨话音刚落。
燕钧尧出现了,他从远处飞奔而来,
“母亲,诵完经了?这么热闹?都聚这儿做什么?母亲,你哭什么?”
“我的孩子!”
长公主抓住他的手臂,不住打量,从上到下,好似在看一件珍宝,一会儿摸摸头,一会儿摸摸脸。
长公主将燕钧尧一把搂进怀里,哭得不能自已。
燕钧尧不明所以,
“母亲,你怎么了?”
长公主抬眸瞪着姚二丫,
“请你不要再靠近我的孩子。”
燕钧尧涨红了脸,
“不是,我跟丸子是……是……兄弟!她是,是通房,她会挨骂……”
“答应我!”
长公主声泪俱下,抓紧燕钧尧的手臂呼喊,“离她远点!答应我!”
姚二丫紧握着拳头,她想装作无事,不在意,但是……她也是孩子!
她就不是孩子了吗?
对,没有人在乎她!她不是任何人的孩子!
“长公主!我是瘟疫吗?我什么时候得罪过你!请你告诉我!”
她声音哽咽,哭得一抽一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