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要这么说!
为什么要这样做!
为什么不认她!还要踩她一脚!
为什么!
姚二丫抬起袖子抹了一把泪,
“长公主,我不是你的孩子,你不希望你的孩子接触我,你可以背地里告诉她们!你没必要说出来!”
更没必要让皇上听出来!
长公主是不想让她活了吗?
姚二丫皱巴着脸,哭得上下不接下气,鼻尖通红。
她不想哭的。
她哭成这样好丢脸。
其实,她并不在意……有没有爹娘……
“长公主,如果说燕小将军十七,你觉得他还是个孩子,那么我家小二丫也十七,她也是臣捧在手上的孩子。”
温热的大掌覆盖住她冰凉的小手,姚二丫诧异地转过头。
“不哭。”
谢璟抬起袖子擦了下她的鼻尖,递出帕子塞进她手心里,
“擦干净。”
看着谢璟袖口湿润的污渍,姚二丫想起她曾为了讨好谢璟,装作不舍得用谢璟手帕的事,心里五味杂陈。
谢璟竟还记得。
谢璟笑得无奈。
他见姚二丫又看着帕子发呆,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一个帕子而已,又不舍得什么。
“快擦擦,都成花猫了。”
“长公主,要不是令郎带她跑来清水庵,她不会碰到这么多麻烦事。”
“如此说来,臣是不是也该问燕小将军求个说法?”
谢璟边说边拿起姚二丫手里的帕子,为姚二丫擦眼泪。
姚二丫止住哭,怔怔地望着谢璟出神,她明白,谢璟又在可怜她。
可她不需要可怜!
不需要任何人可怜她!
姚二丫鼻尖又酸又涩,强忍住泪水,憋得鼻尖通红,发出嗡嗡声。
她想告诉谢璟,她不需要别人可怜!她不可怜!
但是……她又舍不得谢璟的好。
燕红缨面露愧色,
“对不住,谢大人。我母亲太过担心阿尧,关心则乱。小二丫,对不住。”
她态度诚恳,姿态谦卑,
“我替我母亲道歉,小二丫,对不起。”
一个是长公主,一个是女将军,即便打姚二丫一顿又如何,不过是看谢璟面子罢了。
姚二丫冷着脸,
“不敢当!我会长记性,离你们远远的。”
燕红缨见谢璟未再追究,松了口气。
燕钧尧挠了挠头,“不好意思,丸子。”
“十七!”
沉默少许的长公主,惊呼一声后,疯狂大叫,
“十七!不!不是!不是!”
燕红缨连忙安抚,
“母亲,阿尧今年十七,春天的生日,过完了。他嚷嚷着自己十八,拖大呢。”
“不!”
长公主盯着姚二丫又哭又笑,
“十六岁,不是十七!不是的!”
“还不到十六,她是冬日的生日,还未到!还未到呀!”
燕红缨疑惑,“母亲?你说……说什么!”
长公主却是置若未闻。
她直勾勾盯着姚二丫,越看越移不开眼,
“不,不!是!是她!是她!”
她喉咙里发出凄厉的嚎叫,秀美的容颜变得扭曲,
“是她,是她……就是!是的……”
她指着姚二丫,指尖在空中颤抖,一双凤眸猩红,噙满苦楚与悲伤。
她忽地笑了,向前走了两步,
“过来!你过来……”
她朝姚二丫招手,突然扑了过去。
姚二丫脑海里浮现出一个念头,长公主要掐死她!
她想喊,但喊不出来!
恐惧与痛苦涌上心头,耳边充斥着庄嬷嬷的咒骂声……
不可以说话!说话要挨打!不能说话!要忍着疼!
要忍住了!
不可以说话。
庄嬷嬷的戒尺打在她头上,一下又一下。
她不能喊疼。
一下又一下,无休无止……
“二丫!小二丫!”
谢璟摇晃着姚二丫,神情急切,“别怕,哭出来,哭出来!”
姚二丫怔怔出神,眼里噙满了泪水,却咬紧牙关一声不出。
她浑身打颤,眼神看着一处,充满了恐惧与痛苦。
谢璟看出她不对劲,捧着她的脸揉搓着,
“哭出来……乖,别怕。二丫,小二丫……”
姚二丫眼神涣散,茫然地看着前方,好似隔绝了周遭的一切。
谢璟心里发紧,莫名心慌。
“去!叫露薇过来!”
谢璟抱起姚二丫快步冲出院子,连跟皇上说一声都忘记了,更别提旁的礼数。
侍卫皆是震惊,谢大人一向注重礼数,从未在皇上面前失礼过,更是从未如此慌乱过。
“皇上!这……刺客……咳……”
意图加害燕钧尧的凶手还未抓到,谢璟走了,这还接着抓吗?
虽说此人已是瓮中之鳖,逃不出去,但潜伏在燕钧尧身边始终危险。
可若没有谢璟推断此人行踪,大海捞针,众人不知去何处寻。
皇上摆了摆手,
“算了,不差今日。阿尧,你多加小心,不可大意。”
燕钧尧一头雾水,他哪儿有功夫想刺客的事。
“他敢现身,我一剑捅死他!”
眼前长公主几近崩溃,不停哭喊,瘫在燕红缨怀里抽搐,燕钧尧心疼不已,
“陛下!这……怎么回事?母亲跟丸子……认识?”
“阿尧!”
燕红缨眼眶通红,“帮我扶母亲回去。”
她余光扫了眼皇上,
“母亲常年困在禅房,终日只对着庄嬷嬷一人,日子长了,生出幻觉,胡言乱语。”
“陛下,心病还需心药医。母亲的病症,怕是光用药,无法好转,请允许我们姐弟多陪陪她。”
皇上叹了口气,
“自然。母后常说月华需要静养,但静养多年了,也不见好转。朕看,单靠静养,并不能医治她的病症。”
“护国寺僧人云游四海归来后,皆能有所顿悟。月华一心向佛,朕看她也该常出去走动。”
燕钧尧姐弟互望了一眼,言下之意,皇上准许长公主回滇南。
燕钧尧大喜过望,
“我们可以带着母亲游山玩水回滇南了?”
燕红缨却不这样想。
皇上同意,太后却不一定答应。
中间的较量是让燕家再次站队。
但皇上继承大统后,朝局稳定,四海升平,太后母族衰落,人丁凋零,早不是对手。
可皇上忌惮太后,到底顾及什么?要说是孝道,是情分,燕红缨不信。
太后强势,必定有所依仗。
姐弟二人扶长公主回到房间。
皇上离开,不曾进来。
他与长公主二人形同陌路,燕红缨看不出一丝兄妹情分,不由感慨皇上凉薄。
长公主幼年寄养在太皇太后身边,那时陛下也被养在宫中。
陛下与长公主一起长大,世人皆说二人兄妹情深。
今日看来只是个笑话。
难怪,雍王兵变之时,抓走长公主以示要挟,皇上不为所动。
燕红缨心里暗恨皇家无情。
“姐,咱们可以带母亲回滇南,你不高兴吗?”
燕红缨回过神,“母亲这个样子,你让我怎么高兴。”
燕钧尧讪讪地闭上嘴。
燕红缨心里不好受,她不该责怪弟弟。
但事情太过怪异,她心中不安。
母亲埋在她怀里不住呢喃,
“是她!是她!是的!”
她能理解母亲讨厌姚二丫,驱赶责怪姚二丫,让姚二丫离燕钧尧远一些。
这些都能解释得通。
可为什么,谢璟说姚二丫与燕钧尧一样年纪,母亲就崩溃了!
为什么?
燕红缨未出阁,但也知晓十月怀胎。
妇人诞下孩子后,最快需要一年后才能生出下一个。
“宫嬷嬷说是……”
长公主躺在榻上,泪水划过面庞。
燕红缨不愿相信,但她不得不信。
母亲还有另一个孩子?
在被雍王掳走的日子里!
这就是皇上与太后关着母亲,不让她回滇南的原因吗!
“阿尧,你出去,我帮母亲洗漱。”
燕钧尧走出房间。
燕红缨附在长公主耳边,
“母亲,谢璟撒谎。我听说姚二丫是被人贩子拐来后,再被谢家买走的,姚二丫不是家生子,谢璟怎么会知道她多大?”
“兴许卖姚二丫的人故意将她的年龄说大些,是想卖个好价钱。这样,我去寻一下卖她的人,问一问。”
父亲燕九洲说,母亲贵为公主却不自由。
少时,燕红缨不懂,甚至责怪母亲。如今看,母亲有太多的不得已。
长公主忽地止住哭,她目露惊恐坐起身,
“不!不!不!”
她抱住被子吓得惊慌失措,身体缩成一团,头扎在被子中哭得声嘶力竭。
“母亲!”
燕红缨悲从中来。
长公主被雍王挟持,一别六年。
六年间发生了什么事,燕红缨不清楚,那时她也只是个孩子,燕钧尧还是个婴儿。
“母亲,你只是一个弱女子,你又有什么错?即便……父亲……”
燕红缨心中万分凄楚,
“母亲,你还有我和阿尧!我们都会保护你!你想找她,咱们就去找她!上天入地,总能找到。”
燕红缨平静少许,慢慢拉开长公主头上的被子。
她知晓母亲过得不容易。
“没有母亲不思念孩子,无论她的父亲是谁,错的都不是她。你想找到她,盼着她活,这并不可耻,更没有对不起谁。”
“人有七情六欲,母亲,不要对自己太苛刻。小二丫说,佛祖慈悲,母亲向佛一定是个慈悲的人,母亲不是不在乎我和阿尧,是不知道我和阿尧需要你。”
“母亲,不管前路有什么,我和阿尧都会跟你站在一起。我们去查,去找她,好不好?”
长公主呜咽一声,哭倒在燕红缨怀里。
她捂着自己的脸,无颜面对。
半晌,长公主恢复了清明,
“护着她的男人……谢璟,太后曾与我提过,说他与夫人和离,与你年纪相当,年轻有为,我看模样倒是不错,只是……”
燕红缨打湿帕子伺候长公主洁面。
她动作利落,说得坦荡,
“前两年上京,见过几面,但您也看到了,他喜欢小姑娘,活泼可爱会撒娇的。”
燕红缨并不扭捏,她看谢璟有才有貌,心里喜欢。但显然她们不是一路人,只能算了。
“来的路上,他与小二丫在马车里腻腻歪歪。真没看出来,在朝堂上做事一板一眼的谢大人,私底下那么骚,缠着人家小姑娘又亲又抱的,却说人家缠他。”
长公主阖上眼,声音发颤,
“不是她。谢璟说她十七,不是卖她的人说的,是胡太医。”
说完她背过身躺下,肩膀微微发抖。
燕红缨呼出口气,让母亲就此死心再好不过。
女子十六及笄,少女初成,雨露君恩,生儿育女。
有资历的太医通过把脉便能知晓,少女发育状况,是否合适受孕。
那孩子死了,燕红缨松了口气。
既然知道问题症结所在,离带母亲回滇南又近了一步。
*
微风拂过脸颊,姚二丫渐渐清明,谢璟抱着她,飞奔在寺中。
她揽住谢璟脖颈,下巴抵在他肩头,心没有个归处。
谢璟突得飞身而起,翻过院墙,姚二丫吓了一跳,哇,谢璟居然会功夫!
她还未反应过来,人已被谢璟抵在墙上。
谢璟朝她倾身而来,一手按在她身后的墙上,一手勾起她的下巴。
姚二丫眼前一暗,唇上覆了一抹柔软的温度。
谢璟的唇温热而柔软,轻轻覆在她的唇上,温柔中带着霸道,不容姚二丫有丝毫退却。
姚二丫好似浸在温水里,周身洋溢着温暖,渐渐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脸颊也泛起红晕。
“二爷,别亲了……”
姚二丫额头抵在谢璟胸膛上呢喃,“这个是庙里!你……你……你……哼……”
“又会说话了?”
谢璟半抱着姚二丫,捧起她的脸蛋,
“刚才装的?骗我亲你?”
谢璟语气调侃,抱着姚二丫搭在自己腿上,
“都说了,回去再疼你,等不得?”
姚二丫又羞又恼,
“才不是!”
她知道谢璟不会哄人,这是故意岔开话题,不让她想刚才的伤心事。
“我才不似二爷那般不守规矩!这是庙里!二爷得多想我,这般孟浪!”
见姚二丫又调皮揶揄人,谢璟心中稍安。
“被亲懵了?看看这是哪儿?”
姚二丫搂住谢璟脖颈探头打量四周,“清水庵外的树林?”
“嗯。”
谢璟哼一声,又覆上了唇辗转,“出了寺……你专心点……”
姚二丫哼哼了两声,专心点?
她卯足劲,一口咬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