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中以陆大学士为首的几位老臣拥护太后。
声称太子失踪,皇上又不省人事,陈王乃是皇上长子,继承皇位责无旁贷。
谢璟站在最末,低头不语。
太后坐在上首一直观察着他的动静,
“谢大人,你的意思呢?”
谢璟拱手,
“回太后,臣年纪轻,资历浅,太后与诸位大人的安排自是比臣周全妥当。”
太后未曾想谢璟会如此好说话。
陈王做了皇帝,谢璟不会再受重用。
别说像从前那般位高权重,怕是连过往做得出格事也要被翻出来,清算一番。
谢璟会成为阶下囚,谢氏一族也要受牵连。
谢璟就这般妥协,认了输?
还是留有后手?
太后冷笑,她也早有准备,不怕谢璟翻了天。
“谢大人交出玄铁令。”
朝臣闻言皆是震惊。
皇上的兵符竟在谢璟手中。
“谢爱卿,如今皇帝身体有恙,你再拿着兵符怕是不再妥当。哀家已命红缨将军调遣驻扎在河梁口的燕家军北上,此时已到达城门外。”
河梁口距京都有四天路程,此时到达显然早有准备。
诸位大臣眼观鼻鼻观心皆低头不语,庆幸自己刚才未反对太后改立陈王为太子一事。
太后胜券在握,众人心道又要变天了。
谢璟呈上玄铁令,态度恭谦。
太后扫了一眼托盘里的兵符,心中窃喜,大功告成。
“皇后娘娘回宫!”
太监跑进大殿禀告,“太后,皇后娘娘回来了!她伤了手臂并无大碍!”
太后神情微恼,但皇后软弱,死不死都只是一个摆设。
她吩咐陆大学士撰写诏书,挥手命众人退下,见谢璟越过众人,第一个迈出门槛,形色匆匆。
“谢大人,留步。”
太后不由好笑,谢璟知道她的“李代桃僵”之法?知道她如何安然回宫?知道宋柏清带姚二丫去拜见的人,不是皇后,是她了?
如今这般着急,想回去救姚二丫吗?
不知谢璟看没看过笼中斗!
“谢大人,宫中事多,你且留下为哀家分忧。谢府有禁军看管,谢夫人会安然无恙到家,你莫担心。”
谢璟顿住脚步,“臣遵命。”
众人退下,丽嫔与陈王从帘后走出。
太后将玄铁令交予陈王,“莫要让哀家失望。”
陈王俯首叩头,
“皇祖母的恩情,孙儿永世不忘。孙儿想立小姑妈为后,还望皇祖母准许。”
他口里的小姑妈乃是张娴柔。
平日里,陈王礼重承恩侯府,对张府的管家都笑得殷勤。
丽嫔谄媚,”太后娘娘,三小姐秀外慧中,有母仪天下之相,陆氏甘愿为妃。”
陈王的准王妃陆氏乃是陆大学士的幼女,年前刚与陈王定下婚事。
太后瞧不上丽嫔母子小人得志的模样,但这种蠢货好拿捏,她年纪大了,不好再多费心神。
“陆大人乃是三朝元老,陆氏女贤德端庄,堪为重任。此事莫要再提。眼下将驻守在京郊的龙虎军控制在咱们手里才是最要紧的事。”
“皇祖母教训的是,孙儿明白,孙儿立刻派人去。”
“你去!”
太后厉声呵斥,“你亲自去!你要恩威并施,拉拢住林不烦!”
“镇抚司在谢璟手里把持多年。谢璟失势,他们也不会立刻听从于你。五城兵马司的杜岩更是个首尾两端的老狐狸。他们见风使舵,只有林不烦的三万龙虎军皆听命于你,你的皇位才能坐得稳!”
陈王不以为然,玄铁令在他手,林不烦不听他调遣,想造反吗?
他去?
不说这一路有没有危险,单说他离开……太后要是故意调开他,为的是给赵王做嫁衣,他们母子不是白忙了?
赵王是丽嫔婢女所生,没有母族更好拿捏。
往后,宫中只有太皇太后,没有丽嫔这个太后……
“太后,这不是有燕家军吗?”
丽嫔讪笑,
“林不烦哪有那么重要。这山高路远,路途奔波,你让豪儿去京郊十里坡,万一皇上坚持不住,豪儿来不及回来……啊!”
太后起身,抬手一个耳光打在丽嫔脸上,
“你个蠢货!燕家军还能不走?不离开京都吗?没有林不烦的三万人马?谁来保卫京都?镇住杜岩那帮牛鬼蛇神!”
“再者,燕家军盘踞在京都不肯南下!你又该怎么办?没有林不烦的龙虎军?燕家军不走了!我问问你们母子!你们要怎么办?”
丽嫔母子互望着彼此:太后危言耸听。燕家军还敢造反?
陈王灵光乍现,“皇祖母,孙儿许那红缨将军皇后之位,怎样?”
太后柳眉倒竖,气得心肝乱颤。
让燕红缨当皇后?
“皇祖母,届时燕家军就与孙儿一条心!孙儿也不用去拉拢那林不烦了。”
“太后!”
太监进来禀告:
“太后!承恩侯府传来话说……说张大人……怕……怕是不行了……”
太后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赫儿怎么了?”
太监重复了一遍。
“张大人以为您的凤撵被巨石砸中,下山救您时,被山体坠落的流石砸中后脑,现在仍昏迷不醒。”
太后顿觉天旋地转,
“哀家不信,小柔呢?让她来见哀家!”
“三小姐……太后娘娘!三小姐滚下悬崖至今生死不明!”
太后头痛欲裂,这是不是就叫……害人终害己!
*
耳边回荡着悠悠水声,姚二丫猛地一激灵,睁开眼,四周大亮,裴宁溪趴在桌上正睡着。
姚二丫坐起身,蹑手蹑脚下了床。
巷道地面上落着斑驳的光斑。
她抬头上望,见墙壁檐灯上方排列着均匀的缝隙,两根手指宽。
此时,阳光从缝隙里溢进来,照得四周通明,连面前的水牢也不似昨夜那般恐怖。
姚二丫壮着胆子,一步步靠近水牢。
水面上零星撒着光亮,水波微荡,锈迹斑斑的铁链从石壁里生出,交叉如网,将牢狱与衙役休息的地方一分为二。
姚二丫抬手抚上铁链,轻轻晃动,她双手用力向两边扯,慢慢将头探入中间的空隙中。
“你做什么!”
裴宁溪惊呼一声,吓得姚二丫差点被铁链卡住头,“小点声!”
姚二丫没个好气,收回头,又换了一个位置钻出去。
她转动着脑袋,想看得更清楚些,但水面上的光亮太微薄,她看不清远方有什么。
一阵风袭来,吹皱水面,她好似明白了些。
这边空气新鲜,带着些许芬芳,不像是牢狱……这里是活水!
姚二丫转回身,裴宁溪怔怔地望着她。
她坐回到床上,裴宁溪也坐回到椅子上,二人相对无言,彼此望着。
姚二丫蹙眉,
“你看我做什么?”
裴宁溪低下头,
“你不识字,又没读过书……还挺聪明的,见识也多……都是……是谢璟告诉你的?”
昨晚,裴宁溪哭累了见姚二丫睡得安稳,反倒平静了下来。
她趴在桌上看姚二丫,数姚二丫的呼吸声,不知不觉睡着。
刚才醒来,见此地明亮,她惊喜无比。
她想到姚二丫睡前曾说,等天亮后再看,想来姚二丫早知如此,裴宁溪心里羞愧又酸涩。
她饱读圣贤书,却比不上姚二丫一个奴婢镇定自若,有见识。
难怪母亲说,嫁个好男人就好似读一本好书,可以让人受益匪浅,孜孜不倦。
谢璟就是一本好书。
“裴小姐,你为什么说这里是水牢?”
姚二丫不想跟裴宁溪聊谢璟。
出去是第一要事。
裴宁溪向后一指,“这不是水牢是什么?这水污浊寒凉,人泡在里面会浑身溃烂。”
“咕咕“两声,裴宁溪肚子饿得直叫,她羞得脸颊绯红,掩饰道:“你……你刚才看到什么?”
“只有黑。”
姚二丫解下荷包,打开封口,将里面的吃食全部倒在桌上,“我只有这些。”
瓜子,果干,梅子糖……
裴宁溪如获至宝,感动得眼眶通红,
“谢谢,我平时没有吃零嘴的习惯。我什么……我什么都没带……我没有!”
她直勾勾盯着桌面,不断咽口水,吸着鼻子,神情羞赧。
“我……我没东西跟你换!”
姚二丫苦笑,“要是出不去,水最重要。这些不算什么,你想吃就吃,不过……吃完你兴许会觉得渴。”
裴宁溪吸着鼻子,摸了一块梅子糖放进嘴里,
“我饿得胃疼……”
她抽泣着,眼神羞赧而胆怯,早没了往日清高淡雅的风采。
姚二丫双腿盘起,闭上眼盘算。
打晕她的人是江夫人。
扔她进来的人是太后。
放江乔月进来杀自己,困住江乔月,这些都说得通。
为什么要带上个裴宁溪?
江乔月不是江夫人亲生的,裴宁溪却是湖阳郡主的眼珠子。
裴家的鹿鸣书院乃是天下学子梦寐以求要去的学府。
裴家不好得罪。
裴宁溪死了,失踪了,裴家不会善罢甘休。
太后没必要非得让裴宁溪同自己陪葬。
姚二丫想不通。
裴宁溪只是遭了无妄之灾,还是说……裴宁溪能出去?
“谢璟信佛是吗?”
裴宁溪待得无聊,“姚娘子,你跟我说说话呗。谢璟平常也打坐吗?”
姚二丫张开眼,杏眼瞪得溜圆,
“少打听我家二爷的事,吃我的糖,还跟我抢男人?”
裴宁溪垂头吸了吸口水,“他早晚要娶正妻……”
“他会娶我。”
姚二丫忍不住,同裴宁溪显摆了谢璟让江夫人任她做女儿,说会娶她的事。
裴宁溪听得撇嘴,一点不信,
“这不就是个套吗?圈套!按你这么说,谢璟早发现你不见了。清水庵就这么大,水牢在哪儿?他不知道?”
“才不是!”
姚二丫恼羞成怒,“他只是没找到我罢了!”
裴宁溪揶揄,“自欺欺人。”
“才不是!”
姚二丫气哭了。
一整夜!
谢璟在做什么?为什么不来救她!
即便事情与谢璟无关,谢璟也该来救她了。
姚二丫不明白,谢璟为什么还不来!
她趴在床上哭湿了被褥。
*
“玉井,对不起,太后说……说璋儿病了,我……我心急,便未与你说……”
皇后坐在桌前,泣不成声。
谢璟歪在躺椅中手拿书本,半遮着脸,一言不发,看不出喜怒。
“玉井!”
皇后站起身,她踉跄着险些摔倒,不经意间碰到受伤的手臂,疼得冷汗直流,
“玉井!求你救救璋儿!他最在乎你这个老师!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我不该不听你的话。”
“玉井!看在崔爷爷的面子上,看在我父亲的面子上,请你再帮容馨阿姐一次好不好?”
皇后容馨比谢璟大五岁,二人自幼相识。
容馨的父亲容毅是谢璟外祖父崔太傅的学生,母亲是谢夫人的表姐。
容毅父子战死沙场后,容家只剩容馨与母亲相依为命。
容馨母亲患有疯症。
谢璟的外祖母怜惜容馨母子无依无靠,时常接容馨母女来崔府养病。
那时,谢夫人与婆母不和,二人常争吵,谢夫人常以崔太傅想念外孙谢璟为由,带谢璟回娘家常住。
谢夫人常说谢璟是容馨带大的,谢璟与容馨好似一对亲姐弟。
“玉井,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太后会害了她……她……她还活着吗?”
谢璟放下书,
“皇后娘娘,你该去皇上榻前哭!如此,陈王登基,你仍是太后!请回!”
宫女催促皇后,
“娘娘,快走吧,太后正愁寻不到您的错处!您别犯糊涂!太后不准任何人来见谢大人!咱们快走吧!”
皇后泪流满面,被宫女搀扶着步履踉跄。
她好不容易走到门口,蓦地回头,
“谢璟,在你心里她竟比璋儿重要!”
谢璟不怒反笑,
“你的孩子是心肝?我的孩子就是草芥!我曾与你说过,她会去找你!你在清水庵住了几日?你没听说过她的事?你不知姚二丫这个人?”
“你什么都不知道!你不知道她得罪了庄嬷嬷,不知她杀了郭内侍,更不清楚她惹恼了太后!”
“但你该知道!太后藏在你的禅院!任何人在那个时侯去找你,都是有去无回!”
“容馨,害人终害己。”
谢璟阖上眼,胸膛上下起伏,“她曾救过璋儿一次,你不记得了吗?太后着急回宫,最想做的事,你该明白……”
“不!璋儿不会有事!不!不会!”
皇后嘶吼着,晕倒在地。
太后大费周章,做了这么多,为防止皇上病危后,太子突然被找到。
只有一个法子最佳稳妥:让太子彻底消失!
宫女背走皇后。
“谢大人!小王来此想跟您解释一二。”
赵王迈进门槛,
“我与江大小姐……那次实属偶然,在下未有冒犯之心,她说她是江府五小姐……”
窗外的太监瞪圆了眼,捂嘴偷笑。
谢璟捡起赵王落在地上的纸团,清水庵传来消息,长顺腿折,姚二丫未寻到。
未寻到,也是个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