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带到一个像水牢的地方,后来……我被救出,兄长告诉我那是护国寺明惠大师闭关修行的山洞。”
裴宁溪声音发颤,鬓边发丝被汗珠浸湿胡乱贴在脸侧,有几根沾在她的唇边,她一说话,便翘起来,滑稽又可笑。
她想拨开它们,可她的手指插在夹棍里,动弹不得。
“啊!啊!”
又是一阵痛彻心扉,她哭喊着求饶,
“我说,我说,我在说呀!兄长说荒弃了近三十年,因为上游河水改道,它下坡又是玉泉湖,雨季进不来,出不去……啊!”
木棍再一次收紧,她哀嚎着,面容扭曲,血肉模糊的手指已看不出完整模样,撕心裂肺的疼痛折磨得她生不如死。
“我说了……我在说了!”
她以为,她挨饿受冻,用一瓦罐清水和一包干粮挺过一个月,她活了下来,她再不会怕任何事。
她在山洞里吃喝拉撒,衣不蔽体,她早没了体面,没了尊严,世间再不会有难堪的事,能拨动她的心弦。
她错了。
此时,她跪地恳求谢璟放过她,惊慌失措,与之相比,洞穴里的过往都不算什么。
“我在说!你还想怎么样!”
谢璟依旧神情冷漠,“我要听跟她有关的事。”
“她杀了江乔月!我看见了!我看见了!”
裴宁溪对谢璟再无任何遐想。
眼前这个位高权重的男人就是个疯子!
美丽的外表下,肮脏阴暗残暴……
“从后往前说,先说你们在何处分开?”
面前的男子目色冷峻,裴宁溪咽了咽口水,
“我们……打算游出去,但雨季水大,游不出去。”
“我们……精疲力尽,无法再逆流而上,被水流冲散……”
豆大的汗珠摔在地面上,她肩膀紧绷着,回想着那日情景仔细斟酌思量,不知该如何编篡,谢璟才能放过她。
她将姚二丫如何杀死江乔月的过程,反复推演无数遍,任谁听了都不会想到江乔月是她杀的。
但姚二丫如何不见了?去了哪儿?
她说不清。
当她在石门旁发现清水和干粮时,她便做出了决定。
她一个人独享这些,她可以撑得更久。
可姚二丫跳下水,越游越远。
她又生起希冀。
姚二丫兴许会逃出去。
她不甘心。
她不想一个人待在这个阴暗的地方,她犹豫许久最后还是跟着跳了。
她以为姚二丫可以带她逃出去,可是……
谢璟声音发冷,
“那片水域下游是玉泉湖瀑布,夏季长水,水流快,你的意思是姚二丫被冲进瀑布?”
裴宁溪预感到这样的说辞,即便姚二丫的死与她无关,谢璟仍会找她泄愤。
“我不知道,我没看见。我们游不出去,便往回游。但岩石太滑,我们上不去……”
谢璟笑了,眸子闪烁着点点星光,那是泪吗?
裴宁溪背脊发凉,还未反应过来,一根针刺入了她的头顶,恐惧蔓延四肢百骸,
“我抓住了铁链!我被水浪打入湖底,我看见了一根断铁链!我抓住了!抓住了!啊!”
她听说过这种刑讯逼供的法子,犯人受刑后,问什么说什么。
她咬紧牙关,克制自己一个字都不说。
但她如何能忍住,她脑仁疼得要裂开。
“啊!我说!我说!她掉了下来!掉下来!她从岩石上掉下来!啊!不不不!”
“她想救我!她的衣服挂在铁链上,她想下水救我!”
“我……我……我抓住铁链,我……啊!”
“谢璟!”
裴宁泽带人冲了进来。
他推开行刑的人,缓缓将银针从裴宁溪头上取出,掏出药瓶放在裴宁溪鼻前,轻柔按揉她头上的穴位。
大学士陆礼走上前,
“谢大人,裴小姐只是个弱女子,何必如此。”
“有趣儿。”
谢璟轻笑,
“你安插在镇抚司的狗,我找了好久了。正好趁这个机会,逮住它。”
陆礼未曾想,谢璟竟有这样的打算,神情一凛,随即坦然。
“谢太傅,莫说笑。”
话音刚落,他的眼线被五花大绑按跪在他身前。
谢璟笑得散漫,
“三个不同的地点,告诉三个有嫌疑的人。陆大学士去哪儿?谁就是陆大人的狗。陆大学士,这个法子怎么样?”
噗一声,侍卫手起刀落,动作干净利落。
眼线的脑袋滚落在地,鲜血溅在陆礼身上仙鹤补子上,滚到裴宁溪脚下。
刚睁开眼的裴宁溪失声尖叫,
“对!我故意的!我故意的!”
”我骗她!我让她踩着我肩膀上去,我诅咒她,摔下来!摔下来!啊!”
裴宁溪吼叫着,她再承受不住,她生不如死,她绝望极了。
“可她竟爬了上去!为什么!岩石又滑又陡!她腿刮破了!不住流着血,竟爬了上去。”
她尖叫着,歇斯底里,
“不行!我要阻止她!我抓着岩石壁上的断铁链,将全身没进了水里。哈哈哈……”
“她把仅剩的零食给了我,我知道,她发现我不见了,她一定会跳下水,来找我。”
“水流湍急,她从高处落下,一定,一定会被卷进漩涡里冲进瀑布。”
“而我,我抓紧铁链,我是冲不走的!哈哈哈!”
她又哭又笑,叫声凄厉,
“我不后悔!我不后悔!她将她的湿衣服挂在岩石上方的链子上,我向上爬,既省力又轻松……哈哈哈!”
裴宁溪大笑着,诡异的笑音回荡在昏暗的牢房里,带着阵阵哀鸣,分不清哪一声是哭,哪一声是笑。
“我常想我为什么要这么做!我没错!我要活!我有什么错。可我想她……”
她突然嚎啕大哭,
“我睡不着!没有人陪我说话,我一个人,孤单,痛哭,我后悔!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那么做!”
“我想她,我常想那个上午,她躺在床上,我坐在椅子上,我们聊天,我们一起去巷道找出口,我想她……”
“宁溪,别说了,我们走。”
裴宁泽脸色苍白,他揽着堂妹枯瘦的身躯,肩膀颤抖。
兵卒拦住他的去路,他回望谢璟,
“你杀了宁溪,她也回不来。我……我们裴家对不起她,也对不起你。”
“玉井,对不起。”
“我来时,祖父嘱咐我,他说只要你能放过宁溪,你的要求,裴家会做到。”
谢璟冷笑,
“做到?什么都能做到?”
裴宁泽清楚谢璟骨子里能有多疯,让他全家去死,谢璟能说出口。
“力所能及,不犯王法。”
“好。”
谢璟掷地有声,“裴家所有人不得再过问政事。”
裴宁泽松了口气,心里好受不少。
对于谢璟而言,权力地位才是第一重要。
“我回去和祖父说。”
答应了?
“正言,不可。”
陆礼劝阻,
“正言,国事与私情如何能混为一谈?”
裴老大人三朝元老,当代鸿儒,虽已归隐,但在朝中的份量举足轻重。
他的两个儿子,一个在朝为官,一个是鹿鸣书院的山长。
裴家孙辈中裴宁泽榜眼出身,颇有才学。
裴家清流,深受天下文人敬仰,正是对付谢璟最合适不过的尖刀。
陆礼自是不愿失去裴家这个帮手,
“裴小姐没犯王法,谁敢滥用私刑。待我禀告皇上,替裴小姐讨个公道。”
裴宁泽垂眸,
“陆大学士,此事不宜声张,裴家不想再起波澜,今日多谢。”
说罢,带着裴宁溪走出了牢房。
陆礼看了眼谢璟冷哼道:
“看你能嚣张几时!”
他转身要走,却被兵卒拦住。
“谢璟!你要做什么?”
谢璟未言语,出了牢房,步子四平八稳。
身后响起陆礼的惨叫声。
裴宁泽惊愕地回过头,谢璟走过他身边,径直出了地牢。
陆礼惨叫着,一声接一声。
裴宁泽顿住脚步,他搀扶着摇摇欲坠的裴宁溪回头眺望,幽深晦暗的巷道没有尽头。
这里是诏狱,刑具一百多种,抓进来的人鲜有能全尸抬出去。
陆礼的叫声停止了片刻,又嘶嚎起来。
裴宁泽扶着裴宁溪快步出了镇抚司,将人送上马车后,吩咐丫鬟,
“照顾好,快点回府。”
他跳下马车,想返回地牢时,正见谢璟出来,登上马车。
“谢璟!”
裴宁泽怒气冲冲,跑上前,
“陆礼是正一品大员!你要做什么?格杀大臣,铲除异己吗?”
谢璟挑起车窗珠帘,
“陆礼是你叫的?直呼师长名讳?呲呲呲……”
他弯起嘴角揶揄,
“什么名士?什么君子?浪得虚名,伪君子。回府!”
马车徐徐前行,裴宁泽跟在车边,
“谢璟,你到底要做什么?你要把陆大学士怎么样?你太过了!你……你到底要做什么!这一切……”
这一切只是因为姚二丫不在了吗?
裴宁泽问不出口。
“停车,让我上去!谢玉井!让我上去!”
裴宁泽拍着车壁,快跑几步,想跳上马车,但马车时快时慢,他被溜得双腿发软,一个不慎扑在了地上。
马车扬长而去。
裴宁泽灰头土脸,一瘸一拐回了府邸。
刚进门,便听见喧哗声,他吓了一跳,以为在驿站等自己的母亲不听话,跑了回来。
但不是,是……裴宁溪疯了!
“二丫,你吃这个,这叫无花果,你是不是没吃过?哈哈哈!你没吃过!”
“你尝尝这个瓜子,你那个太咸了!你故意想让我渴是不是?你真坏!”
裴宁溪对着空气又哭又笑,
“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你救我做什么?做什么?你要做什么!”
“该你在水牢里度日如年!是你!是你!你喝了你自己的尿!哈哈哈哈!”
湖阳郡主又惊又恐,
“父亲,谢璟吓疯了我女儿!溪儿以后怎么办?怎么办啊?”
裴老大人没个好气,
“但凡你们两口子少教她些唯利是图,她不用左右为难,也不会成了今天这个样子!她心里愧疚,让她疯几天吧。”
湖阳郡主怕丢人,屏退众人,将裴宁溪关了起来。
关门的那一瞬,裴宁溪发出凄厉的吼叫声,抓起丫鬟头上的簪子刺入自己咽喉。
好在,簪子不够锋利,只是划破了皮。
湖阳郡主差点吓死,抱住裴宁溪又是一顿哀嚎。
裴老大人气得跺脚,索性不再看,小跑出了院子。
“丢人,丢人,就知道丢人!在自家府里,丢人怎么了?她笑话别人的时候,她忘了?溪儿是个好孩子,都被这两口水教歪了。”
他对裴宁泽发牢骚,见孙子又是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
“大少爷,你又怎么了?”
裴宁泽呼出口气,将谢璟的要求和陆礼的遭遇告诉了裴老大人。
裴老大人倒是平静,
“我老了,如今多事之秋,裴家不参与也是好事。陆礼就是好人吗?张太后,先帝,陈王,新君,他皆效忠过,也都背叛过。”
“如今,谢璟得新君倚重忌惮,成了他想成为的样子,他又说谢璟谋害先帝,毒害太子……他有证据,早公布于众了。没有,说不定里面也有他的事。”
“丽嫔毒害先帝不是一天两天,先帝体内残留毒药,毒发身亡,说到底还不是先帝自己的选择,他选择了诱敌,选择了卸磨杀驴,选择用太后对付燕九洲,其身不正,早晚都会出事……正言?”
裴宁泽缓过神,
“祖父,我担心母亲,我先走了。”
裴老大人心道冬天出门远行,折腾个什么劲。
“要是金陵住得习惯,便长住,等开春再回来。家里没有那么多规矩,我会跟你父亲说。兴许我过一阵子去金陵找你们玩,别再折腾你娘了,她身体本就不好。”
裴宁泽眼眸湿润,“嗯”了一声,他不敢抬头看裴老大人,低着头压住心中酸涩,
“祖父保重。”
他出了府门,翻身上马,急促而行。
太傅府,长喜进来禀告谢璟,
“主子,裴公子出了城,他走的小路,是去金陵的方向。但……小的听说他是主动回的裴府,并不是下人在去金陵的路上寻到的。”
“主子!”
长庆跑了进来,“裴公子绕了一圈,突然向北走,方向是去庆阳。他多此一举,不知为何,直接从京都去庆阳更近。”
谢璟起身迈出门槛,
“走,去庆阳!查他母亲住在庆阳哪里?他明知我会去找裴宁溪兴师问罪,还提前离开,着实奇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