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朝散得比平时早。瑶瑶跟着国师去了前殿偏门外面那处小花园里坐着。
卫尚书从殿里出来的时候她让管家推着国师迎上去打了个照面。国师跟卫尚书寒暄了两句，瑶瑶仰着脸站在旁边看着卫尚书那张脸，心念平平地铺过去：“卫大人，昨日我在城北营房翻了几本旧档，里面有几笔数目对不上。大人管着兵部，这些旧档您还记得吗？”
国师把那层心念转述了，只是语气放得比平时轻，像是在闲聊。卫尚书站在园子里的石径上听了这话，面上那层东西没有变，开口的时候嗓音稳当：“旧档的事臣得回去翻翻，过几日给娘娘答复。”
瑶瑶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又仰着脸问了一句“卫大人家里有几个孩子”，卫尚书答了“两个，大的在武选司，小的还在读书”。
瑶瑶哦了一声没有再往下问。国师在旁边又跟卫尚书扯了两句天气和年节的闲话，便让管家推着轮椅走了。卫尚书站在园子里看着他们的背影出了园门才转身往兵部方向走了。
消息传到中宫的时候是那天下午。皇后听完探子的回话之后在殿里坐了一炷香的功夫，让人把贴身嬷嬷叫来吩咐了几句。嬷嬷当晚出了宫往太傅府去了。第二天一早太傅让人传了兵部尚书过府说话。
卫尚书在太傅府偏厅里坐了不到两炷香的功夫便出来了，出来的时候面色比进去时沉了一截。他上了轿子没有回兵部，让轿夫把轿子抬回了自己府上。他进了书房关上门坐了一下午，傍晚时分写了一封信让人送到了太傅府。
信上只有几句话，大意是“近日部里事忙，犬子升迁的事暂且搁下，皇后娘娘那边的事臣也不便再插手。望大人见谅。”太傅在书房里拆开信看了两遍，搁在桌面上没有立刻动。他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睁开的时候偏头对管家说了一句“把信收好”。
窗外那棵光秃秃的槐树被晚风吹得枝桠晃了两下又停住了，月光从枝桠间漏下来落在桌面上那封信的边角上，信封上的火漆印子在月光里泛着一层暗沉的光。
那天夜里瑶瑶靠在承华宫的廊柱上把这件事从头到尾想了一遍。她心念里那层东西慢慢铺开又收拢了，最后只留了一句：“卫尚书抽身了。太傅那边少了一个帮手。往后他们再想动什么手脚，得自己出面。”
陆华坐在旁边缝那件新袄的最后一针，针尖在布面上停了一拍又穿过去了。她把袄子翻了个面看了看，搁在膝上叠好，开口的时候嗓音不高：“你今日在园子里跟卫尚书说了几句话，太傅那边就坐不住了。”
瑶瑶把手里那枚锦囊从手腕上取下来翻了个面又系回去了，点了点头没有再往外送心念。院子里那棵新栽的槐树在夜风里安安静静地立着，枝头上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了。更漏的声音从回廊那头一下一下地传过来，数到第九声的时候瑶瑶从廊柱旁边站起来往屋里走了。
太傅在书房里把那封信搁了两天没有动。第三天早朝上他站出来了，手里攥着一本折子，开口的时候嗓音不高但整个殿面上的人都听得清：“臣近日听闻兵部克扣兵将银两，北边关隘的冬衣银和草料银拖了两个月没发。兵部上下沆瀣一气，臣请陛下彻查。”
他说完把折子递上去，后面又有两个老臣跟着附议了几句。皇帝坐在上面把折子翻了一遍，搁在案角没有立刻接话。他偏头看了兵部尚书一眼，卫尚书站在队列里躬着身，面上那层东西没有变，可他垂在身侧的手指攥了一下又松开了。
散朝之后卫尚书回了兵部，把几个郎中叫来问了一遍。问下来确有一笔草料银压在库房里没发出去，经手的人正是武选司。卫尚书坐在案前沉默了一会儿，让人把那笔银子的账目调出来重新核了一遍。
核到第三页的时候他搁下了笔。那笔银子被挪去填了另一笔亏空，账目上做得滴水不漏，可经手人的签字是卫瑾的。卫尚书在那页账目上盯了好一会儿才把册子合上，偏头对身边的随从说了一句“去把大少爷叫来”。
随从去了半个时辰回来，说大少爷今日告了假没来部里。卫尚书没有再追问，把那本账册锁进了抽屉里。
卫瑾那天下午在城东一处宅子里跟几个朋友吃酒。席上有人提了一句“听说兵部今日被参了”，卫瑾端着酒盏的手停了一拍又继续喝了。散席之后他回了自己院子，关上门在书房里写了一封信。信上写的是兵部账目被人动过的来龙去脉，末了附了一句“父亲若是不便出面，儿子愿将此事递到御前”。
他把信封好揣进袖中，第二天一早让身边的小厮把信送出去。小厮拿着信出了卫府后门，沿着巷子走了半条街，迎面撞上一个挑担子的货郎。货郎的担子歪了一下，小厮往旁边让了一步，再往前走的时候袖口里那封信已经不在了。
货郎挑着担子拐进另一条巷子，把信从袖中抽出来递给了巷口等着的一个人。那人接过信往中宫方向去了。
皇后当天上午在偏殿里拆开那封信看了两行，搁在桌面上沉默了一小会儿。她把信折好收进袖中，让人备了轿子回了太傅府。太傅在书房里把信看了两遍，搁在桌角，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他睁开眼的时候偏头对管家说了一句“去查查卫瑾这些年在外面的底细”。管家带人查了三天，回来的时候带了一摞纸。纸上记的是卫瑾在城南几处烟花柳巷的来往账目和几件旧事，其中一桩牵扯到三年前一个卖唱的女子死在了城南一条巷子里，案子当时以暴病结的，可仵作验尸的旧档里写着“颈有勒痕，非自然死”。
太傅把那摞纸翻了两遍，搁在桌角，偏头对管家说了一句“整理成折子，明日早朝递上去”。
第二天早朝上太傅没有自己出面，让门下御史把折子递了上去。折子上写的是卫瑾“身为兵部武选司郎中，贪墨军饷、狎妓酗酒、牵涉人命”，条条都附了人证物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