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面上没有人接话,可那些弹劾的折子还搁在案角。
沈钰站在队列里听了一会儿,站出来行了一礼。他开口的时候嗓音清亮但比平时沉了一些:“陛下,臣请旨去凉州彻查此事。河道垮塌是有人换了石料,臣去查换料的人,也查修河的账。端贵妃和其女在凉州修河,臣到了那边一并护着她们,不让她们受委屈。”
皇帝坐在上面看了他两息,点了点头:“准了。朕给你半个月,查清楚了回来。”沈钰领旨退出了队列。
沈钰当天下午点了二十个护卫出了京城往西走。他走的官道,路上歇人不歇马,跑了三天进了凉州地界。
过了界碑之后官道两侧的田垄渐渐多了起来,可那些田大半泡在水里,田埂被冲垮了,庄稼歪歪斜斜地趴在泥里。路边几个村子里的房屋塌了半边,百姓在废墟边上搭了棚子住着,棚子里挤着老人和孩子,锅灶搁在门口用湿柴烧着,烟从棚顶上冒出来被风吹散了。
沈钰骑马经过的时候偏头看了一眼,那些棚子里的人抬起头来看着他,面上那层东西灰扑扑的,眼睛底下全是青黑。沈钰勒住了马,偏头对身边的护卫说了一句“留几个人在这里搭灶做饭,米从车上卸”。
护卫应声去了,从后面的粮车上搬了几袋米下来,在村口空地上搭了两口大锅。沈钰站在锅边看了一会儿,锅里的粥翻滚着,米香从棚子中间飘过去,几个孩子从棚子里探出头来闻了两下又缩回去了。
沈钰正准备上马继续走,村口那头忽然传来一阵吵闹声。他偏头看过去,几个穿短打的汉子正围着一个棚子推推搡搡,棚子里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在喊“不能拿,那是给孩子的”。沈钰翻身上马往那边去了。
棚子外面围着五六个汉子,领头的是个黑脸的中年人,手里攥着一只布袋。棚子门口站着一个妇人,怀里抱着个孩子,正伸手去够那只布袋。黑脸汉子把布袋往身后一藏,伸手推了那妇人一把,妇人踉跄了两步撞在棚柱上。
沈钰骑在马上看到那妇人的脸的时候手指在缰绳上收紧了。那个妇人正是陆华,怀里抱着的孩子是瑶瑶。瑶瑶被陆华搂在怀里,小脸偏着朝那黑脸汉子看了一眼,心念还没来得及铺出去,沈钰已经翻身下了马。
他走过去站在棚子门口,开口的时候嗓音不高但那几个汉子全听清了:“做什么的?”黑脸汉子偏头看了他一眼,见他穿了一身玄色劲装腰间别着铜色兵符,语气软了半截:“官爷,我们是这村里的,来收账的。这娘俩欠了村里的钱。”
沈钰看着他那张脸看了一息,伸手把布袋从他手里抽了出来,搁回妇人怀里。他偏头对身后的护卫说了一句“把这几个带边上问话”,护卫上前把几个汉子架走了。沈钰站在棚子门口看着陆华怀里的瑶瑶,开口的时候嗓音比方才低了一些:“娘娘怎么在这里?”
陆华把布袋系好了搁在脚边,开口的时候嗓音不高:“从工地撤下来路过这个村,想歇一晚再走。”
沈钰点了点头,偏头朝村口那两口大锅看了一眼:“灶搭好了,先吃饭。”他转身往村口方向走的时候又停下来补了一句,“河道的事我来查。查清楚了给百姓一个交代。”
那几个棚子里的百姓从棚子里探出头来看着他的背影,有人把手里的碗搁下来搓了搓手,有人把孩子从地上抱起来搂在怀里。
村口那两口大锅的粥香顺着晚风铺了半个村子,被暮色裹着散进了棚子之间的缝隙里。
沈钰把陆华和瑶瑶带到了凉州城里一间干净的客栈。客栈不大,在后街拐角处,门脸不起眼,里面倒是收拾得齐整。他要了两间房,一间给陆华母女,一间自己住。
晚饭是在楼下大堂吃的,几碟素菜加一盆热汤。瑶瑶坐在椅子上扒了半碗饭,搁下筷子偏头看着她娘,心念里那层东西慢慢铺开又收拢了,比平时沉了一些:“娘,我想去河堤上看看。”
陆华端着碗的手停了一拍,偏头看了她一眼没有立刻接话。沈钰坐在对面搁下筷子,开口的时候嗓音不高:“娘娘要去看河堤?”瑶瑶转过来看着他,心念平平地铺过去:“白天看不出来。晚上去,我想看看塌的那段现在什么样。”
沈钰低头想了一会儿。他把筷子搁回桌上,站起来朝陆华拱了拱手:“娘娘若是放心,我带小殿下去一趟。带几个护卫,不走远,看完就回来。”陆华靠在椅背上把瑶瑶看了两息,又看了看沈钰腰间那枚铜色兵符,点了点头。
二更过后,沈钰带着瑶瑶和四个护卫出了客栈后门往河堤方向走。月亮被云层遮了大半,路上只靠护卫手里一盏灯笼照路。瑶瑶被沈钰抱着走了一段,拐上河堤之后她让他把自己放下来,蹲在堤面上拿手摸了摸脚下的碎石。
碎石表面粗糙,可摸起来比寻常青石轻了半截,指腹蹭过去能蹭下来一层灰白的粉末。
她从地上站起来,心念里那层东西慢慢收拢了:“这些石头不对。修河用的应该是青石,这是城北采石场那种碎山石。水一泡就酥。”
沈钰蹲下来也摸了一把,把指腹上沾的灰凑近灯笼看了一眼,面色沉了沉。
两个人沿着河堤往下游又走了一段。走到一处拐弯处的时候,前面的护卫忽然停住了脚步,偏头朝堤坝下面指了指。堤坝底下的暗影里有人影在动,三四个人正蹲在河床边上来回搬着什么,动作很轻,偶尔发出一两声压低了嗓子的说话声。
沈钰让护卫把灯笼灭了,几个人贴着堤面蹲下来往下看。那几个人把几捆麻袋从河床里起出来,麻袋外面裹着湿泥,看不清里面装的什么。他们把麻袋搬到岸上堆好,又从堤坝另一侧搬了几筐新石头来填回原来的位置。
填完之后一个人蹲在堤面上拿脚把碎石踩平了,退后两步看了看,确认跟旁边的堤面一样才收了手。沈钰把这一幕从头看到尾,手指在堤面上慢慢收拢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