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华是那天傍晚喝下那碗汤之后倒下的。翠竹端汤进去的时候她还坐在桌边翻份例册子,接过来喝了两口搁下了。
翠竹收拾碗盏出去的时候没听见什么动静,隔了一炷香的功夫再进去添茶,人已经歪在椅子上闭过气了。
太医来搭了脉,翻了眼皮又闻了闻碗底剩的那点汤渍,站起来的时候面色沉了一层:“娘娘中了毒。毒下在汤里,量不大,可娘娘身子虚,一时半会儿醒不过来。”
瑶瑶赶到的时候她娘已经躺在床上了,面色灰白,嘴唇发紫,手指头搭在被面上凉丝丝的。瑶瑶站在床边看了她娘一会儿,转回身来心念直直地朝御书房方向铺过去。
皇帝是当天晚上知道消息的。
他坐在案后把太医的方子看了一遍,搁在桌面上开口的嗓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沉得往下坠:“查。从汤是谁端进去的查起。”瑶瑶站在案边心念平平地铺过去:“爹,汤是翠竹从灶间端出来的。灶间的人我都问过了,没查出什么。我让沈钰带着人搜宫。”
皇帝偏头看了她一眼,沉默了一息才开口:“朕让刘全拨一队人跟着你。查出来是谁干的,不必回朕,直接拿人。”
沈钰是当晚亥时进的宫。他带着一队人把各殿挨着搜了一遍,从承华宫灶间搜到膳房又搜到偏殿,查到东宫门口的时候被两个太监拦住了。
太监站在门外面皮笑肉不笑:“太子爷在里头歇了。将军要搜也得等明日太子爷起身再说。”
沈钰站在东宫门口往里面看了一眼,院门关着,廊下的灯笼亮着,里头安安静静的一点动静都没有。他收回目光朝两个太监点了点头:“那明日再说。”
带着人往另一头走了。两个太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人走远了才退回去把院门合上了。
沈钰走到夹道拐角处停下来偏头对身边的护卫低声说了句“留两个人蹲在墙根底下,看他们夜里往外搬什么”。
两个护卫蹲在夹道墙根底下的暗处守了一整夜。到了后半夜东宫后门开了条缝,一个太监提着一只包袱侧身挤出来往夹道方向走。
蹲在墙根底下的护卫跟上去把人按住了,包袱被夺下来打开一看,里面裹着几只小瓷瓶和一卷没烧完的油纸。
沈钰天亮之前把那几只瓷瓶送去了太医署验,验出来的结果跟陆华喝的那碗汤里的毒一模一样。
沈钰带着东西进了御书房。皇帝坐在案后把那几只瓷瓶和包袱皮看了一遍,搁在桌面上的时候手指在纸面上压了一拍才松开。他偏头对刘公公说了一句“传元至来”。
元至被叫到御书房的时候天刚亮透。他站在案前看了一眼桌面上那几只瓷瓶和包袱皮,面上那层东西变了一变又压回去了。
皇帝靠在椅背上看着他:“东宫后门半夜往外搬的东西。你宫里的人干的。你知不知道?”
元至把脖子梗了梗:“儿子不知道。儿子宫里的人多,底下人做什么儿子管不着。”皇帝盯着他看了几息,开口的嗓音比方才低了一些也沉了一些:“你不知道。你宫里的人给端贵妃下毒,你不知道。半夜往外搬东西的是你宫里的人,你也不知道。那朕问你,你知道什么?”
元至站在案前没有接话。皇帝朝门口方向偏了一下头:“回东宫去。没有朕的旨意,不准出殿门半步。”
元至退出去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拍,偏头朝瑶瑶站的方向看了一眼。瑶瑶站在案边没有理他。他推开门走了。
瑶瑶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殿门外,心念里那层东西慢慢收拢了。她转回身来看着皇帝,心念平平地铺过去:“爹,我娘那边还没醒。”
皇帝靠在椅背上把案角那几只瓷瓶推到了一边:“朕让太医院换方子。你先回去守着你娘。”瑶瑶点了点头从御书房退了出来。
沈钰第二天上午进了宫。他在御书房里跟皇帝坐了一会儿,开口的时候嗓音不高:“陛下,臣昨日搜宫搜到东宫门口被拦了。
臣想着太子爷那边兴许有误会,不如臣陪着陛下去东宫走一趟,当面看看太子爷的功课,臣也顺便学学。”
皇帝靠在椅背上看了他一会儿,点了点头:“朕也正想去看看他。昨日那事闹得僵,朕去坐坐,把话说开。”他站起来让刘公公备了辇,带着沈钰一起往东宫去了。
元至被关在东宫两天,殿门从外面锁着,饭食是嬷嬷从门洞里递进去的,端出来的时候碗里还是满的。
皇帝推门进去的时候他正坐在窗边翻一本旧书,见皇帝来了搁下书站起来行了一礼,面上那层东西比前两天蔫了一些。
皇帝在椅子上坐下来,偏头看了看桌案上摊着的功课册子,翻了两页:“这两日没怎么吃?”元至站在旁边低着头:“儿子吃不下。”
皇帝把册子搁回去靠在椅背上看着他:“昨日的事朕让人查清楚了。你宫里那个太监已经押了,审出来是他自己动的手。跟你没关系。”元至低着头没有接话。
沈钰在殿里转了一圈,走到书案旁边的时候弯腰捡起地上一张废纸,翻过来看了一眼。
那张纸上沾着一点油渍,折了两折被踩在砖缝里。他把纸展开来凑近看了一眼,偏头对皇帝说了一句“陛下看看这个”。
皇帝接过去看了一眼那张纸,又翻过来看了看背面,面色沉了一层。他把那张纸搁在桌面上,偏头对刘公公说了一句“搜”。
刘公公带着人在东宫后间里翻了一遍,从床板底下的暗格里又摸出来两只小瓷瓶。
皇帝站在桌边把那两只瓷瓶翻过来看了看,瓶底跟昨日包袱里那几只一模一样,釉色都跟同一批烧出来的。他把瓷瓶搁回桌面上,转回身看着元至:“你昨日说不知道。今日这纸和瓶子从你床板底下翻出来。你再说一句不知道。”
元至站在窗边脸白了一层,嘴唇动了两下:“儿子真不知道。儿子屋里东西多,底下人藏了什么儿子哪能一一知道。”
皇帝盯着他看了几息,转回身对刘公公说了一句“东宫封了。往后没有朕的旨意,太子不准出殿门,殿里伺候的人全部换掉”。刘公公应声退出去安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