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槡的陵墓在城外西郊一片山坡上。
金灿灿在陵墓旁边搭了间草棚住下来。宫里送来的东西她都搁在棚子外面让人带回去了,只留了几件换洗衣裳和那只竹笼。
花精陪着她住了一个月,被她劝回去了,说想一个人待着。
花精临走之前把竹笼里的灯火虫放出来几只,让它们在草棚周围绕了一圈,落在草棚檐角上,夜里亮着。
金灿灿每天早上去陵墓前面扫一遍落叶,把碑面上的灰擦干净,中午在草棚里煮一碗粥,下午坐在陵墓旁边的石头上翻那本宫规册子。
册子是她从宫里带出来的,翻到边角都起了毛。
她翻到某一页的时候会停下来,把手指按在纸面上,坐一会儿再翻过去。
冬天下了几场雪,草棚檐角上的灯火虫缩进棚子里去了。
她在棚子里生了火,把从宫里带出来的那只补过的荷包搁在桌面上,偶尔拿起来翻一面看看又搁回去。
开春之后山坡上的草绿了,她在陵墓旁边种了两棵桂花树,从山坡下面提水上来浇。
树苗活了,抽了新枝。夏天过了秋天来了,桂花开了两枝。她在陵墓前面坐下来靠着石碑,把外衫拢了拢,看着那两枝桂花在风里晃。
第二年开春的时候她没有再起来。
花精赶到山坡上的时候草棚的门虚掩着,金灿灿靠在石碑前面坐着,外衫搭在膝上,手搁在外衫上面,掌心里攥着那只荷包。
花精蹲下来把她的手拿起来看了看,又探了探她的鼻息,蹲在那儿坐了一会儿,把外衫给她盖好了,站起来把草棚檐角上那几只灯火虫收进竹笼里。
金灿灿的神魂从草棚里出来的时候是淡金色的,比之前薄了一层,边缘泛着毛边。
她站在山坡上看了看那块石碑,又看了看蹲在石碑旁边把外衫拢起来的花精,把搭在身侧的手收回来拢在身前。
花精站起来把竹笼拎在手里,走过来在她旁边站定了,开口说了一句:“回去了。”
两个人沿着山坡往下走,穿过凡界的官道和城门,落在天街玉阶上的时候花精把竹笼盖子掀开让灯火虫飞出来绕了一圈又收回去。
金灿灿走在玉阶上把袖口拢了拢,偏头看了看天街两边的宫阙和云气,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脚下的石阶上。
回了司命殿她进了偏殿把门合上了。花精在殿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跟进去,把竹笼搁在殿外的窗台上往宫阙的方向走了。
金灿灿第二天在殿里翻柜子的时候翻出了一卷簿子。簿子搁在柜子最底层,上面压着几本旧册子。
她把簿子抽出来在桌边展开看了一遍,是凡间那几年的记录,从她下凡开始,到靖王练兵,到刺客入宫,到凡间那一场雪。簿子上写得清楚,雪是帝君让下的。
那场雪来之前凡间还是晴的,雪下了之后容槡就没了。
金灿灿把簿子合上搁在桌面上,靠着椅背坐了一会儿。她把簿子收进柜子里锁上了,从那天起就没有出过司命殿的门。
连景是第三天来的。他在司命殿门口站定了,让仙官进去传话。仙官进去过了一炷香出来说金上仙不见客。
连景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把搭在身侧的手收回来拢进袖中,转身走了。
隔了五天他又来了一回。这回他自己走到殿门口敲了两下门,门里面没有应声。
他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把拢在袖中的手收回来搭在门板上,开口说了一句:“金灿灿,朕有话跟你说。”门里面没有动静。他站了一会儿把手从门板上收回来拢进袖中,转身走了。
花精来送东西的时候在殿门口碰见他,把竹笼换了个手拎着,站定了看了他一眼。
连景站在殿门外面的石阶上把拢着的手收回来搭在身侧,偏头看了她一眼,开口说了一句:“她还在生气。”
花精站在石阶下面把搭在身侧的手收回来搭在竹笼上,看了他一会儿,开口说了一句:“帝君心里清楚她生的是什么气。”
连景站在石阶上看了她一会儿,把搭在身侧的手收回来拢进袖中,转身往天街的方向走了。
花精站在石阶下面看着他走远了,把竹笼拎好了上了石阶在殿门口敲了两下。
门从里面开了一条缝,金灿灿站在门框里面把搭在身侧的手收回来搭在门板上,看了她一眼,侧身让开了门口。
容槡醒过来的时候身底下是硬的。
他撑着手臂坐起来,掌心底下是黑灰色的石头,缝隙里渗着暗红色的光。头顶的岩壁压得很低,远处有一片暗红色的光从石壁缝里透出来,照得整个石室像浸在血水里。
他坐在石面上把搭在膝上的手收回来搭在石面上,偏头往四周看了看。石壁上爬着灰黑色的纹路,跟他之前在容槡身上见过的那些纹路是一样的。
石室外面传进来一阵脚步声。一个穿灰黑袍子的人从门洞外面走进来,看见他坐在石面上站住了,把搭在身侧的手收回来拢在袖中,冲他拱了拱手。
“魔君醒了。”那人把拂尘换了个手拿着,脸上堆了一层笑,“属下大司命,等了这些日子总算等到魔君归位了。”
容槡坐在石面上把搭在膝上的手收回来搭在身侧。他把这个人说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那些记忆从脑子里浮上来了。
魔窟、魔尊的魂、天宫那一场场的事,还有金灿灿。他坐在石面上把搭在膝上的手指收回来搭在石面上,开口问了一句:“她呢。”
大司命站在石室中间把拂尘换了个手拿着,脸上的笑收了收,开口说了一句:“魔君说的是金上仙?在天宫。魔君归位之前,凡间那些事……”
“我知道。”容槡从石面上站起来,把搭在身侧的手收回来搭在袖口上。他往外走了两步在门洞前面站定了,偏头看了大司命一眼,开口说了一句,“天宫的路你还记得?”
大司命站在石室中间把拂尘拢在臂弯里,脸上的笑又堆起来了:“记得。魔君要打上去?”
容槡迈出门洞往石廊外面走,没有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