佟佳贵妃还没召石佳氏入宫,大福晋已携人径直去永和宫请罪。
“德额娘,妾身没有管教好石佳氏,给十四弟妹招来祸端,还请您责罚。”大福晋跪着的脊背很直,对和卓歉意道:“弟妹,嫂嫂对不住你,没有做好榜样。”
看着她尽管面上敷粉,依旧难掩病容的憔悴模样,德妃与和卓都不忍心。
德妃递来个眼神,和卓把大福晋搀扶起来。
“纵然是你府上的人,本宫却知怪不到你身上,你自己都病得起不来,如何管教她?倒是惠妃,时常把人叫到宫里,竟不知她给石佳氏说了些什么?”
大福晋喘息声有点重,和卓给她喂了一口温水,让她坐下慢慢说。
大福晋叹出一口气,对德妃的话中话不知如何应对,但也清楚,石佳氏的胆子离不开惠妃助威。
“今日妾身来给德额娘表个态,您要如何处置石佳氏,我们直郡王府不会有任何异议。关于弟妹,我们也会尽力弥补,请德额娘和十四弟妹原谅我们此次失职。”
大福晋代表大阿哥,与石佳氏划清界限。
德妃点点头:“如何处置听贵妃的,你身子不好回去吧,多休息,别因为一个上不得台面的东西动气。”
大福晋是康熙的第一个儿媳,与大阿哥成婚后孝顺惠妃,与各宫娘娘来往也亲密,大家都很喜欢她。
因为石佳氏的事,惠妃一而再再而三怪罪大福晋,大福晋在她那里没有得到半点关心,来了永和宫反而没被为难。
眼底划过一丝复杂,大福晋望向跪在一旁战战兢兢不敢说话的石佳氏,浅笑着起身行礼:“妾身多谢德额娘和十四弟妹,你们的大度妾身记在心里。”
德妃一个抬手示意,和卓扶着大福晋,送她出去。
她好像又瘦了点,一双手很凉,和卓心下发紧,忍不住叮嘱:“大嫂,好好养身体,这事不必太操心,我们知晓不是您和大爷的意思,没有怪你们。”
“好妹妹,是我对不住你。”大福晋拍拍和卓的手,对她温温柔柔地笑,“别送了,我带她去长春宫,你回去吧。”
大福晋带着石佳氏去了长春宫。
长长的宫道两旁高墙耸立,石佳氏垂头心绪杂乱,大福晋轻咳两声,语气略带警告:“知道等会儿怎么说吗?”
石佳氏:“……一切是妾身所为,与直郡王府无关,与福晋和大阿哥无关,与惠妃娘娘无关。”
现实摆在眼前,她再不去期盼荣光,只求保住石佳一族的安稳。
可大福晋似乎对她的回答不满意,表情冷淡地说:“我要你老实说。”
石佳氏犹豫:“那可是惠——”
“你觉得她会保你?信她还是信我。”
石佳氏怔愣片刻,望着前面大福晋纤弱的背影。
不知石佳氏说了什么,不一会儿延禧宫的惠妃也被传唤到了长春宫。
原以为高枕无忧的惠妃忽然被牵扯进来,德妃得知后对和卓说:“你大嫂是个明事理的,大阿哥好福气!”
被她敲打次数多了,形成条件反射,和卓弯唇笑笑,殷勤地给德妃捶背捏肩:“有您这么明事理的额娘,我和十四爷都是好福气!”
德妃:“……”
过几日,石佳氏被降为侍妾送回直郡王府,纵使惠妃费尽口舌辩解,还是被禁足三个月,罚抄经书三百遍。
*
河南驻地。
春汛即将结束,忽然连下几日大雨,骤然打乱了所有人的脚步。
雨势越来越大,胤禵每天去各处亲自测量水位、检查河堤。
几日后,雨停,但胤禛没领着人立马离开。
“大雨后恐有变故,咱们再仔细巡查一番。”胤禛转动扳指,沉声道:“此次巡视,交换负责地段。”
说完,胤禛把再次分配的负责地段通知下来。
有的随行官员不敢当面抱怨,背地里怨声载道,说他们三位阿哥没事找事。
胤禵被胤禛派去开封府西侧各县巡视河堤。
开封府西侧的中牟县。
大雨后大晴,别处河堤两岸的黄土晒得又干又硬,倒是他脚下,深浅不一的黄土像是雨后踩湿的泥印。
胤禵顿时神情严肃,吩咐夏凯风:“拿铁钎来。”
他用力把铁钎捅下去,向下使劲不过两尺,突然变得异常轻松,胤禵凝重地把铁钎抽出,看着尖头的湿泥。
巡视河堤的工作干了那么久,再看不出这意味着什么,算是白干了。
夏凯风尖叫:“这这这……”
“把这里挖开!”
胤禵一声令下,几个随从循着渗水点往下挖。
他一眨不眨地看着坑越来越深,渗水越来越多,越来越浑,淤泥里冒着稀碎的气泡。
——堤芯正在被掏空。
呼吸都放缓了,夏凯风刚想说话,轰隆一声雷吼,炸开在众人耳侧。
夏凯风瞪大眼睛:“雷雷雷……”
此处一旦决堤,必然危及数十里外的府城。
“组织附近的村民立马撤离,快!”胤禵把铁钎扔给夏凯风,厉声道:“马上让人回去通知四哥,咱们这里能用得上的人手立马召集过来!把石灰、黏土、麻袋、石头,能用上的全都运过来!”
命令一层层通知下去,明泰扯着个老河工飞快跑来,气喘吁吁地对胤禵说:“上游、上游水位忽然涨了……”
鸡蛋大的雨点绽开,追逐着众人脚步。
堤身悄然裂开第一道纹路,胤禵眼看着那条缝越来越宽,像一张大嘴,冒出浑浊的铁锈腥气。
老河工嘴唇颤抖:“十四爷……要、要溃堤了,还请您先行离开……”
夏凯风闻言猛然回神,拉着胤禵要带他撤离。
河水拍打两岸的响动越来越怪异,空气中浮动着不安与恐慌。
“爷,咱们走……”
“去哪里?!”胤禵甩开夏凯风,语调急促严厉,“下游三里处有处荒滩,派一堆人马去那里开挖,无论如何不能危及府城和下游几个村子!”
他没给自己后退的选择,顾不上拍打在脸上带着灰尘气味的雨水,安排道:“先前准备的灰浆石袋全部搬过来,快!”
一声令下,河卒们纷纷出动。
奔腾汹涌的黄河面前,人像蝼蚁。
轰隆——
河堤被撕开口子,裹挟着泥沙的河水哗啦啦奔涌向前,似在嘲笑人的无能为力。
老河工哑着嗓子嘶吼:“护住口子两侧!大家从两侧往下抛石袋,别堵中间,快!”
雨水混杂汗水,胤禵扛着两麻袋石头站在岸上往下抛。
一袋两袋没用处,那就再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