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出了一件大事。
元夕当日午时刚过,胡月山抱着自己的外孙女李未央,从尚医局一路走到宫门口,沿途竟无人阻拦。
按道理说,一个是尚仪局女官,一个是长安首富,进出宫禁都要有禁军查验和皇帝的首肯。
可此刻什么都没有。
胡月山就那么横抱着她,一步一步地穿过重重宫道,旁若无人。
守门的禁军面面相觑,他们尚不知花萼楼出了什么乱子,但他们看见了跟在后面的崔朝歌。
这少年将军浑身是泥,发髻散了大半,铠甲上斑斑点点全是暗红的痕迹,那张脸也白得吓人。
禁军们心里一突,谁也不敢上前盘问。
胡月山就这样出了宫门,径直上了自家马车。
李未央缩在阿爷怀里,后背和两只手都疼得厉害。
胡月山用大氅把她裹得严严实实,连脸都遮盖住了,旁的人谁也看不见她狼狈的模样。
直到被阿爷抱出了宫,上了马车,她才真正开始后怕。
方才那一切发生得太快了。
战马舞结束,皇帝和武惠妃从楼上下来,准备封赏那一百名将士。
她捧着装满金子的托盘站在一旁,沉得肩膀都在抖。
杨承玄小声问她要不要帮忙端一会儿,她咬牙说不用,早上偷吃了两块牛肉,还有些力气。
话音没落,身后便是一声爆竹响。
紧接着第二声,炸在了战马队伍里。
李未央回头看去时,马阵已经乱了。一匹战马受了惊,四蹄乱踏,身子横冲直撞,一旁的千牛卫勒不住它,整个人还被拖拽了好几步。
旁边几匹战马也跟着躁动,瞬间全都乱了。
那匹惊马直直朝花萼楼冲过来,冲的方向正是李隆基站着的地方。
李未央想都没想。
她把手里的托盘往杨承玄怀里一塞,扯开身上那件尚仪局的棉袍,迎着惊马冲过去,将袍子兜头罩在了马脸上。
那马的视线被遮住,脚步顿了一瞬。
与此同时,崔朝歌从后面赶到,她喊了一声“托我上去”,崔朝歌便托住她的腰,将她送上了马背。
在胡记马场,有马受惊时,马夫们、阿爷、阿兄都是这么做的。
她从前也试过一次。
可这到底是战马,比家马高出一截,力气也大得多。
她勒住缰绳的手被磨得生疼,后背被崔朝歌护住时撞上了他胸口的护心镜。
两人一马翻滚倒地的那一刻,她只觉得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
如今坐在马车里,她窝在胡月山怀中,方才那股冲出去的勇气全散了,只剩下,怕得她手心里全是冷汗。
“李未央,你这个时候冲出去算什么?”胡月山的声音全都是怒火。
他方才在尚医局里吼了她,如今上了车还在气头上。
其实,他是在怕。
“你躲还来不及呢!那么多禁军,崔朝歌都已经冲过去了,你一个女儿家,逞什么能?你让他上啊!”
李未央本来就疼,被阿爷这么一吼,连疼都忘了,只剩满眼的泪,抬起头可怜巴巴地看着他。
胡月山对上那双眼睛,到底没能再吼出第二句,只把她往怀里又拢了拢。
刚才看到她满手满脸都是血,简直是吓得他心神俱碎,甚至都在想,若是李未央出了什么事情,他不顾这条老命也要在宫里闹一闹了。
另外,还有一个事情令他非常不爽快。
那就是崔朝歌这小子一直围在李未央的身旁,就连御医给李未央清洗那手上的伤口时,他都半跪在胡床旁看着,还一直喊着:“未央,莫怕,不疼的。”
惹得胡月山实在忍不住吼了他一句:“未央这名字是你叫的么?”
崔朝歌没敢多说话,只是一直盯着李未央的双手。
御医看到崔朝歌的双手也全是血,也赶紧为他处理了伤口。
但李未央一直喊后背疼,御医又找来了女医官为李未央检查,确认只是被护心镜硌到了,并没有大的问题。
众人也才放下心来。
高力士立刻就出去跟皇帝汇报了,而胡月山满脸的怒气,看李未央的伤势都处理好了,就立刻把自己的大氅裹在李未央的身上,抱着她就往外走。
崔朝歌紧紧跟了上来,低声道:“胡老板,今日之事,是我没能看住马阵,怪不得未央。”
胡月山没理他。
李未央从大氅里探出半张脸,看了崔朝歌一眼,低声说:“崔将军,莫这样说,不管你的事。”
见到李未央回应了他,崔朝歌的眼睛亮了一下,立刻又紧跟了两步,说道:“这事情,我定然要查清楚的。皇上也会查的……未央……莫怕。”
“嗯,不怕的,就是疼。”李未央的小脸上还挂着泪珠,还有些不知道是谁的血渍并未擦干净,看得崔朝歌的心里都在疼。
护送胡月山和李未央出了宫门之后,崔朝歌立刻转身跑回了花萼楼前。可等他赶到时,花萼楼前已经换了一副光景。
永茂公主李欢跪在地上,发髻散了大半,珠钗滚了一地,那件华贵的公主礼服被爆竹炸得焦黑破烂,沾满了泥水和草屑。
她脸上再没有半分高傲,只剩满眼的惊恐,眼泪糊了满脸,正跪在李隆基脚前,一声一声地哀嚎:“父皇,饶了女儿吧!女儿知道错了!女儿再也不敢了!”
“是么?”李隆基往后退了七八步,像是嫌她身上那股烟火气和泥腥味熏人。
高力士已经抢上前来,张开双臂挡在皇帝身前,一双眼睛死死盯着跪在地上的李欢,生怕她再做出什么动作。
李隆基站在高力士身后,低头看着自己的女儿,脸上看不出喜怒,可那双眼睛比方才杀周乳娘时还要冷上几分。
李欢身后,武惠妃和一众女眷也都跪在那里,哭声一片。
武惠妃膝行上前,将李欢揽进怀里,用自己的身体把她护住,仰头看着李隆基,声泪俱下:“陛下啊,欢儿她知道错了。她还是个孩子,一时糊涂,不懂事。您就看在她从小在您膝下长大的份上,饶了她这一回吧。臣妾求您了,臣妾给您磕头了。”
她说着便真的磕下头去,额头碰在砖面上,一声接一声,磕得又重又响。
她母亲张氏跪在后面,也跟着哭喊:“陛下,欢儿年幼无知,求陛下开恩哪!”
其余的女眷们也跟着哭,有的磕头,有的伏地,花萼楼前一片哀声。
“是么?”李隆基又问了一句。
这一声比方才还轻。
可崔朝歌听到这三个字时,整个人都哆嗦了一下。
他在皇帝身边护卫了两年多,虽说没经过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可皇帝说话的口气他太熟了。
每次李隆基用这种不轻不重的调子问“是么”,后面跟着的,从来都是抄家、下狱、赐死。
果不其然,李隆基说完这两个字,便不再看武惠妃,也不再看李欢,而是偏过头,朝高力士淡淡地吩咐了一句:“去,把宗正寺的人叫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