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会后洛璃让各队早早歇了。
虎头崖上灯火一盏一盏灭下去，只剩聚义厅门口还挂着盏风灯。
灯纸被夜风吹得鼓一鼓的，光晕黄澄澄照着门槛和门外几级石阶。
各营房里鼾声此起彼伏，鲁智月睡到半夜翻了个身，胳膊肘把枕边禅杖碰倒了，铁环哗啦响了一声，在夜里格外清脆。
她自己没醒，呼噜照打。
隔壁扈三娘被吵醒了，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拽了拽蒙住头，蒙了两息又掀开，拿脚踹了踹墙。
武松月倒是睡得沉，戒刀搁在枕头底下，手搭在刀柄上。
钱一刀在武库里间打了个地铺，睡前把库房门反锁了两道，钥匙压在枕头底下。
洛璃躺在偏房铺上闭着眼，耳朵里听着崖下芦荡里的水声和夜鸟叫，也没睡踏实。
铺板硬邦邦的硌腰，她翻过来翻过去，脑子里过了一遍白天的布置，又过了一遍高俅可能走的路线，迷迷糊糊刚要睡着，外头石阶上响起了脚步声。
天还没亮朱贵从山下赶回来了。
他这回跑得急，鞋底磨得只剩半指厚，脚后跟露在外面沾着泥，裤腿上溅的泥点子干了以后结成了硬壳，走路时咔嚓响。
进了聚义厅扶着门框喘了两口，胸口起伏得厉害，洛璃已经从偏房出来了，头发拿红绳扎了个髻，系得紧趁，红裙下摆还带着睡皱的褶子。
“高俅的前锋到了水泊外围二十里处，打着河北东路厢军的旗号。”
朱贵拿袖子抹了把脸上的汗，袖口在额头上蹭了一道灰印子，又抹了抹嘴，“我回来的时候他们正在扎营，帐篷一顶一顶往起支，炊烟冒起来了。”
洛璃问来的多少人。
朱贵掰着手指头说：“前锋三千，全是步卒。
后面高俅自领禁军五千还在济州城外没动，估摸着等前锋探完路再跟进。”
洛璃拿手敲了敲门框，笃笃两下：“三千前锋？
高俅这是先拿厢军填水泊试试深浅。
厢军折了他不心疼，禁军是他的底子舍不得先上。”
她转身回厅里，朝外喊了一嗓子，“雷横霜！”
雷横霜从营房里跑出来，一边跑一边系腰带，头发散着拿手拢了两把。
洛璃说：“你带人去前沿盯着，厢军有什么动静立刻回来报。
带上你哥，两个人轮流盯，别一块儿打瞌睡。”
雷横霜点了下头，转身去拍她哥的门，雷横披着外衫出来听妹妹说了几句，回屋取了朴刀别在腰上，两人一前一后下了山。
洛璃又让人把阮小娥阮小婉叫来。
两人来得快，头发还带着水汽，显然刚在浅滩边练完早功。
洛璃说：“水鬼队今晚就下水，把暗桩全部布好。
水泊外围所有水道都布上，一道不够布两道。
暗桩上头削尖了拿火烤，扎进船底就拔不出来。”
阮小娥拿手搓了搓衣角，衣角上沾着泥，搓了两下没搓干净：“寨主放心，天黑之前布完。
水道我们熟，闭着眼都能摸过去。”
阮小婉在旁边补了一句：“布完了我挨个试一遍，哪个桩子松了我拿脚跺实了。”
洛璃说行你去办。
宋青娥已经在灶上忙开了。
灶膛里柴火烧得噼啪响，火星子从灶口蹦出来落在地上，她拿脚踩灭了。
蒸饼一笼一笼往外出锅，白汽腾起来把灶房罩了一层雾，她拿笼布盖着保温，一笼摞一笼。
她把干粮分到各队，一队一筐蒸饼一包咸菜，分完了拿炭笔在筐沿上画个圈。
洛璃走到灶房门口看了一眼，宋青娥头也没回说：“你的那份在灶台上，先吃。”
洛璃拿了块蒸饼咬了一口，烫得吸了口气，含含糊糊说了句好吃就走了。
宋青娥在她身后喊了句：“烫就吹吹再吃！”
洛璃摆了摆手没回头。
上午辰时厢军前锋到了水泊外围扎营。
领兵的是河北东路都监姓马，四十来岁，身量中等肩背宽厚，面皮黝黑，颧骨上横着道旧刀疤，从耳根一直拉到嘴角，刀疤颜色发白，跟周围的肤色差了一截。
武境罡气境，使一口大刀，刀柄上缠着麻绳，绳头磨得起了毛，拿火燎过可还是毛毛茬茬的。
他扎营扎得仔细，营帐排成三排，前排拒马鹿角，木桩子削尖了朝外，拿铁钉钉死在地上。
后排粮草辎重，麻袋摞得整整齐齐。
营帐之间留了救火的通道，能并排走两个人。
哨兵撒出去半里地，每隔十来步一个，火把举得高高的。
扎完了营他按兵不动，坐在中军帐里等后续部队。
洛璃在虎头崖顶看了半天，拿手搭着凉棚往厢军营里瞅，瞅完了把手放下来：“这姓马的比刘团练稳，扎营扎得像回事。
刘团练上回扎营连拒马都没摆，哨兵撒出去不到一百步就蹲在路边赌钱。”
卢玉麟站在旁边拿手点了点厢军营地的方向：“马都监是正经边军出身，不是混日子的。
他在河北东路带兵好几年，跟西夏人打过几仗，底下的人服他。
这人不好对付，比刘团练、黄安那些强出一截。”
洛璃拿手拍了拍崖边的石头，石面上还挂着露水，拍了一手湿：“那本神去给他个下马威。”
她带武松月扈三娘和一百人坐船出了水泊。
十几条快船从水寨后头划出来，船头拨开芦叶沙沙响。
船队在水寨外面列开阵势，一字排开，船头对着岸上厢军营。
洛璃站在最前头那条船的船头上，红裙下摆被风吹得飘起来，白头发散在肩后，日头刚升起来照在头发上亮晃晃的。
她拿手拢在嘴边冲岸上喊：“马都监出来说话！”
马都监得报带了几十个亲兵到岸边。
他站在岸坡上，大刀拄在脚边，手扶着刀柄，眯着眼往水面上看。
洛璃说：“本神梁山泊洛璃。
你带三千人来打本神，本神先来问问你怕不怕。”
马都监脸上没什么表情，腮帮子绷了绷，颧骨上的刀疤跟着动了动：“奉命行事，没什么怕不怕。”
洛璃说：“那行，本神给你看个东西。”
她一挥手，阮小娥从水里冒出来，头发湿透了贴在脸上，水珠子顺着下巴往下滴，手里举着一条船桨，桨上绑着块白布，布上拿墨笔写了四个大字“高俅必败”。
阮小娥把船桨举过头顶晃了两晃，水珠子从桨杆上往下滴，滴在水面上砸出一圈一圈小涟漪。
马都监脸色变了变，嘴角往下一压，腮帮子紧了紧，手在刀柄上攥了一把又松开。
洛璃说：“高俅自己不敢来，先让你来送死。
你要是聪明就退回去，本神不为难你。”
马都监把大刀从地上拔起来往肩上一扛，刀头在日头底下闪了一道光：“退兵我做不到，你别费口舌了。”
洛璃说：“行，那本神先打你一顿，让你知道梁山泊不好惹。”
她一挥手船队往两边散开，阮小娥阮小婉带水鬼队从侧面绕后去凿岸边的运兵小船。
水鬼队十几个人在水底下摸到船底拿凿子捅，船底是松木板子，凿了七八下就透，水从窟窿里涌进去咕嘟咕嘟冒泡。
一条小船先歪了，兵丁拿手往舱里舀水，舀一瓢涌两瓢，有人开始往水里跳，扑腾着往岸上游。
阮小娥在水底下拽了一个兵丁的脚脖子，那人嗷一嗓子呛了口水，手刨脚蹬游得更快了。
马都监看到自家小船一条条往下沉，腮帮子绷得更紧了，拿手一挥让弓手放箭。
箭矢嗖嗖飞过来，洛璃的船队已经撤进水寨栅栏后面，箭钉在栅栏上笃笃响，杉木桩子上钉了一排箭杆，没伤着人。
马都监清点损失沉了十几条小船丢了百来号人。
他咬着牙把营往后撤了二里地，营帐重新扎了一遍，拒马往前挪了半里。
洛璃在崖顶看到马都监撤营笑得直拍大腿，拍得石面啪啪响，笑得腰都弯了。
武松月站在旁边抱着胳膊：“寨主你这是去骂阵还是去打架？”
洛璃拿手背抹了抹笑出来的眼泪：“先骂阵把士气打下去再打架事半功倍。
他三千人被我十几条船吓得退了两里地，底下兵丁心里怎么想？
肯定觉得这仗不好打。”
扈三娘把双刀从腰后抽出来转了个花，刀身在日头底下转了两圈：“那晚上我去劫营。”
洛璃拿手指头点了点她：“行，你带人去。”
当晚扈三娘带一百人从芦苇荡里绕到马都监营后。
月亮被云遮了一半，营里灯火通明，哨兵举着火把来回巡逻，火把光在营帐之间晃来晃去。
扈三娘蹲在暗处看了半天，拿手在地上画了画：“哨兵每隔一刻钟换一趟，换岗的时候有两个哨兵碰头说两句话，中间有小半刻空档。”
她挑了二十个手脚利索的，等哨兵换岗的空档摸进营里。
营里厢军睡在大帐里鼾声一片，有打呼噜打得跟拉风箱似的。
扈三娘让人把营里存粮的帐篷点了，火折子往粮袋上一扔就着，麻袋烧起来噼啪响，火苗蹿起来半人高。
马都监从帐里冲出来，光着脚提刀往外跑，脚底板踩在碎石上硌得直咧嘴。
扈三娘已经带着人撤了，二十个人一个不少全须全尾退进芦苇荡。
马都监看粮草烧了大半气得直跺脚，踩得地皮咚咚响。
天亮了派人往济州报信说梁山泊夜袭粮草被焚。
第二天高俅接到马都监的报信在济州城里摔了茶碗，茶碗碎在地上瓷片崩了一地，有一片崩到王焕靴面上。
他骂马都监连个水泊都看不住。
王焕站在旁边拿手捋着胡子，把靴面上的碎瓷片弹掉了：“梁山泊人狡猾，善夜袭，得想别的法子。”
高俅把碎瓷片踢到一边，靴尖上沾着茶叶沫子：“本官亲自去。”
他带了五百亲兵和三千禁军出了济州往水泊开过来，马都监剩的两千厢军跟着一起走。
王焕守济州看家。
洛璃得到消息说高俅亲自来了。
她把所有人叫来分派任务，聚义厅里站了满满一屋子人：“武松月带东岸埋伏，扈三娘带西岸埋伏，鲁智月守第一道水寨正面，雷横守虎头崖后山。”
她顿了顿，拿手指头点了点自己的鼻子，“本神自己带燕青霜和一百弩手坐船在水泊中间等着。
等高俅的帅船进了水泊，咱们给他来个见面礼。”
燕青霜把弩机从肩上取下来拿布擦了擦，擦得弩机护木锃亮，牙发拿细铁丝捅了捅缝里的灰：“寨主放心，我这弩机三天没用了，就等着这一下呢。”
……
第二天上午高俅的大军到了水泊外围。
高俅的帅旗老远就能看见，绣金的大旗上写着“殿帅府高”四个字，旗面有半间屋子那么大，风一吹猎猎响，离着二里地就能听见旗布翻卷的哗啦声。
高俅坐在帅船上，四十来岁，面容阴鸷，颧骨高耸，留着三绺长须，胡梢上抹了油梳得顺顺的，穿一件紫绸战袍，腰束玉带，带钩上镶着块绿松石，日头一照亮晃晃的。
他坐在船舱里一张太师椅上，椅子四角拿铁钉固定在船板上，旁边搁着张矮几，几上摆着茶壶茶碗。
他身边站着十几个府里的高手，其中一个五十来岁瘦高个叫厉天佑，是府里教头，宗师境，穿一件铁灰色窄袖劲装，腰里别着把长剑，剑鞘包着鲨鱼皮，皮面上磨得发亮。
厉天佑站在高俅身后半步远的地方，手搭在剑柄上，眼睛往水面上扫，扫完了凑到高俅耳边说了句什么，高俅摆了摆手。
高俅让马都监带着厢军在前面开路，自己在后面督阵。
船队进了水泊外围水道排成一条长龙，马都监的船在前面探路，竹篙点水点得仔细，每走一段就往水里探两下，篙杆戳到暗桩就换个方向走。
阮小娥的水鬼队在水下等着。
等厢军小船过去没动，专等高俅的大船。
阮小娥在水里摸到高俅帅船的船底用凿子捅了两下，凿子尖磕在铁皮上叮叮响，震得她虎口发麻。
她沿着船底摸了一圈，整条船底都包了铁皮，接缝处拿铆钉铆得死死的，一个铆钉有拇指盖大。
阮小娥浮上来换气，脑袋刚探出水面就被高俅船上的兵丁看见了，嗷一嗓子喊起来。
箭矢嗖嗖射下水来，阮小娥一个猛子潜回水底，箭矢入水后劲道弱了，扎不深。
她游到洛璃船边冒头说：“帅船凿不动，包了铁皮，整条船底都是，铆钉打得密，撬不动。”
洛璃蹲在船头拿手拨了拨水面的浮萍，浮萍底下水色发浑：“凿不动就射他旗杆。”
她转头看燕青霜。
燕青霜把弩机架在船头，弩箭卡进槽里，眯眼瞄着高俅帅船上的旗绳，旗绳绷得紧紧的。
帅船进了射程，燕青霜扣下扳机，弩箭嗖地飞出去割断了旗绳。
高俅的帅旗从桅杆上掉下来飘在水面上，旗面铺开盖住了半条船的水面，金线绣的字在水里泡着泛了白。
帅船上兵丁乱了一阵，有拿竹篙捞旗的，有跑去禀报的，有个兵丁拿竹篙够了两下没够着，急得把竹篙往水里一戳，篙杆插进泥里拔不出来了。
高俅在船舱里听到外面喊旗掉了，走出来一看旗子在水上漂着，脸色铁青，腮帮子绷得能看见牙槽骨在动，手扶着船舷站了一息没说话。
洛璃在对面船上拍手叫好。
燕青霜又射了三箭把帅船两侧的灯笼全射灭了，灯笼掉进水里滋啦一声灭了火，纸罩子在水面上漂着慢慢洇湿往下沉。
高俅的帅船在夜色里没了旗没了灯笼跟普通船一样，混在船队里分不出来。
高俅下令船队加速往水寨冲。
马都监的厢军先头部队撞上了第一道水寨的拒马，船头卡在拒马缝里进退不得，兵丁拿竹篙撑着想退，篙杆插在泥里拔不动。
鲁智月带人从水寨后面放箭，箭雨落在厢军船头，兵丁举盾挡箭，盾面上钉得跟刺猬似的。
马都监硬着头皮往前冲，高俅在后面催得急他不敢退。
厢军船队挤在水寨前面进退两难，有船撞上拒马船底被扎穿的，水从窟窿里往里灌，船身一点一点往下沉。
有船被箭射得跟刺猬似的，船帮上密密麻麻钉着箭杆。
马都监站在船头拿大刀拨箭，拨了两下胳膊上中了一箭，箭头扎进肉里他拿牙咬着箭杆拔出来，血顺着胳膊往下淌。
高俅的帅船从侧面绕过来想从水寨缺口冲进去。
洛璃让李俊灵带人把水寨缺口堵上。
李俊灵带几条船撞过去把缺口填死了，船帮挨着船帮拿缆绳拴住，拴完了拿脚踩了踩试结实。
高俅的帅船被堵在水寨外面，船头撞在填缺口的船帮上咚的一声闷响。
厉天佑站在船头拿手按着剑柄：“太尉，让我下去冲一冲。”
高俅拿手捋了捋长须，捋到一半手指头停住了，点了点头。
厉天佑跳上旁边一条快船带着十几个高手往水寨冲。
厉天佑冲到水寨前面鲁智月迎上来。
两人在水寨栅栏上打起来，厉天佑使一口长剑剑法又快又刁，剑尖抖出三朵剑花往鲁智月面门扎。
鲁智月禅杖一横架住剑锋，铛的一声火星子迸出来，火星子落在杉木栅栏上烫出几个黑点。
打了几招鲁智月觉得这人比史文恭还难缠，剑法快得跟不上，她退了两步喊了一声：“换人！”
武松月从侧面跳出来两口戒刀接住厉天佑。
武松月刀快厉天佑剑也快，两人在栅栏上打得火星四溅，刀剑碰在一起叮叮当当响成一片。
扈三娘从另一侧跳上来双刀夹击，厉天佑以一敌二退了半步，剑势收了收，往后退了两步拿剑尖指着地面。
高俅在后面看厉天佑被围皱眉，拿手朝马都监一指：“带人从东面绕过去。”
马都监硬着头皮带人往东面走，胳膊上的血拿布条缠了两圈系紧了。
东面芦苇荡里扈三娘已经等半天了，等马都监的船进了芦苇荡，扈三娘带人从芦苇里冲出来跳帮夺船，连夺三条小船。
马都监自己坐的船被扈三娘一箭射中船帆，帆布上扎了个窟窿，船速慢下来，船身歪了歪。
厉天佑在栅栏上以一敌二撑了二十来招退回去了。
武松月和扈三娘没追，站在栅栏上喘气。
鲁智月拿手背抹了把脸上的汗：“这人剑法真快。”
高俅看到厉天佑退回来又看到马都监那边船被夺了知道今天讨不了好，下令退兵。
洛璃站在船头冲高俅的帅船喊了一声：“高太尉！
改天请你喝茶！”
高俅在船舱里听到洛璃的声音脸涨得通红，腮帮子鼓了鼓，拿手朝船夫一挥：“快走！”
船夫竹篙撑得急，船头拨开水面的旗子往外撤，旗子在水里翻了个面沉下去了。
洛璃没追，看着高俅的船队退出去，转头跟燕青霜说：“这老东西跑得倒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