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黎没能率先觉察,其他人亦是如此,他不是唯一一个以为自己幻听的。
在听到声音时,闻溪颇有些疑惑地抬起头,其音色渺渺,不知声从何处来,她第一反应是看向应时谕,随后顺着应时谕的目光望去。
清风徐徐,珠帘晃动,来人身形掩于帘后,不甚清晰,仿佛下一刻就要随风消失。
他的存在感不高,但特征实在明显,闻溪立即认出来是那个自称认识应时谕的卜修。
“嗯?性别也能占卜出来?”应时谕感兴趣地问。
修长的手指抚开珠帘,卜修走进来,蒙眼的白纱没有让他的动作停顿片刻,他摇了摇头,“不是占卜。”
“卜修?”寻川和海竺安没有见过他,也从没见过卜修。卜修本就人少,大多都待在天机阁内,很是神秘。
此时突然遇到一个活的卜修,两妖都很好奇,碍于种族和礼貌问题只能偷偷打量他。
在场唯一不好奇的妖只有重黎,他莫名地感觉不安,甚至警惕。明明这人什么都没做,看起来也没威胁。
而且还是个瞎子。
灰鸟的黑豆眼看了看他的覆眼白纱,上面似乎有微弱的禁制……不知道是什么,但材质透光,他是闭着眼睛的。
“他是卜修,叫,”应时谕瞅了瞅他头顶:“晏微。”
“哦对了他没瞎,不是盲人。”玩家补充了一句,语气中略带遗憾,让三个小伙伴纷纷转头看了她一眼。
重黎安静如鸡,他深感这人族有毛病。没瞎蒙眼干嘛,这不相当于半瞎吗?
应时谕有段时间没遇到晏微了,这会儿突然出现在百草涧,她问道:“你来看病?”
但是晏微看上去没有受伤。
闻溪拉了下应时谕,小声道:“时谕,你离开那段时间,这位卜修前辈来过一趟,来找你。”
应时谕也跟着小声:“你为什么要叫他前辈?”
“……”闻溪噎了下,“因为,他是元婴?”占卜一道比丹符器还难修,元婴期的含金量比同等级其他道修更高。
其实一般修士对卜修这样神秘少见的都有些不自觉的敬畏,何况对方修为还高于他们。
……主要晏微之前对她说的那句不明所以的话让人心里有些发怵。
应时谕继续小声:“秦九渊以前也是啊,虽然现在不是了。”他们从没这么叫过他。
说着说着她开始喃喃:“叫秦九渊前辈?”
正在回学院路上的秦九渊打了个喷嚏。他怀疑是应时谕干的。
闻溪木着脸,真算起来不论是年龄还是修为倒是真可以叫前辈。元婴是道坎,能达到元婴的基本至少百岁以上,上一个在百岁内突破元婴的还是东洲的拭雪剑君。
而应时谕……虽然闻溪没问过,可怎么看都没有百岁。
但是,应时谕尊称秦九渊为前辈?
……听上去有些惊悚。
海竺安也移过来,小小声:“如果算年龄我比你们加起来都大,我也快元婴了。”
应时谕、闻溪:???
她们沉默地看着他。
海竺安被看得顶不住,咳了声:“……不过我们妖族不讲究辈分年龄。”
一旁灰鸟像看神经病一样看着他们三个。都知道晏微是元婴了,他还能听不到你们在说什么吗?
寻川纳闷,声音照旧昂扬:“你们怎么说话声音那么小?”
应时谕摊手:“不知道。”
听完了全程的晏微心情平和:“叫我名字就好,不必尊称。”
闻溪和海竺安尴尬地低头,决定闭嘴一段时间。
和他们俩不同,应时谕勇于面对现实,十分聪慧地、面不改色地转移了话题:“你最近在干什么?”
晏微也很配合:“是妖族内乱的事。羽族的一位少族主失踪了,他是下任首领候选之一,也是最有可能当选的,声望极高。”
“院长希望我能占卜出他的方位。”
重黎整只鸟僵住。
卜者离他有段距离,中间隔了应时谕和闻溪,他被挡住了大半。可他偏偏能感觉到,那白纱之后一道轻飘飘的“视线”落在了他身上,如有实质。
应时谕浑然不觉:“噢,你占卜出来了吗?”
灰鸟低垂着脑袋,眼中闪过寒芒,羽毛微微蓬起,蓄势待发。
他已做好了鱼死网破的准备。诚然,他现在的状况极难逃离,可被捉走更是耻辱,宁战死不降,绝不任由敌人摆布。
何况并非没有一线生机,归墟不是心善吗,他若以人质要挟,众目睽睽之下她难道能不顾学子生死击杀他?
至于人质……
重黎神色复杂一瞬。
眼蒙白纱的卜者忽而“看”向应时谕,轻叹一声:“没有,所以来你这里看看。”
什么意思?
灰鸟依然维持着蓄势的状态,他自然不会天真地心存侥幸以为这个卜修没有认出来,或者说他无比肯定卜修已经知道了他的身份。
他没有揭穿,为什么?这句话又是什么意思?
归墟让他占卜重黎的下落,晏微算不出,于是来找应时谕?这是什么做法?
应时谕也疑惑:“找我干嘛?”
白纱后的睫毛轻轻动了动,他似乎想睁开眼,却又停下了。
微风扬起如烟衣袂,扬起绕至脑后的长纱,像是要替他解开,而他轻轻按住了薄纱。
半晌,晏微说:“我无法占卜你。”
看不到未来,也看不到过去,和她有关的一切都是混乱的,变化的。
所以当他发现无法占得重黎方位时便想到了应时谕,来百草涧一探究竟。
所以他来百草涧找应时谕的那天,直到走到门口,才卜得这里没有应时谕。正因为应时谕当时不在,他才能占卜到百草涧里的一切,才能占卜闻溪。
但晏微并没有说这些,他只是道:“我靠近你,便能从其他方向入手,排去你的因素。”
他无法直接占卜应时谕,却能从旁推测,加上自身的预感,答案便八九不离十。
打个比方,他不能直接知晓应时谕现在在哪里,但靠近应时谕后,他能得到其他信息:应时谕不在东边,不在西边北边。那么他就能推出她在南边。
当初他告诉应时谕回百草涧会有人帮她修习针法也是同样的占卜推测,换了旁人,他能占得具体的帮手、发生的时间地点,甚至对话。可到了应时谕这里,他就不能得出秦九渊的名字,只能模糊地感觉到会有这样一个人。
应时谕大致懂了,她是个bug,晏微被她干扰了,需要先搞懂bug的作用范围,打好补丁才能开始工作。
——他是什么游戏测试员吗?
这样一想怪不得晏微最初遇到她时一副神游的样子,应时谕唏嘘不已,拍了拍他:“加油打补丁吧!”
晏微:“……”
白纱蒙住了晏微眼睛,却遮挡不住他此时的疑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