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顶的雾薄了些,道观的山门从雾里露出一角灰瓦。莫昱钦把沈琬放在山门口的石阶上靠着,自己跪在山门前面叩了三下。
门从里面打开了,一个穿灰袍的年轻道士站在门内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旁边靠着的沈琬,开口的时候语气平平的:“仙师不见客。你跪三千级也没用。”
莫昱钦跪在山门口没有起来,把沈琬肩头那道泛着暗紫色的伤口露出来给道士看了一眼,开口的时候嗓子哑得厉害:“她中了毒,城里的大夫解不了。劳道长通传一声,不管仙师见不见,让我把话说完。”
道士低头看了一眼那道伤口,又看了看莫昱钦跪在地上的膝盖和满头的汗,沉默了片刻转身进去了。门虚掩着,莫昱钦跪在山门口等着,日头从雾里透出来照在他后背上,把石阶上的影子拉了一道细长的暗痕。
过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那个道士又出来了,侧身把门让开了半边:“进来吧。仙师让你把人背到后院去。”莫昱钦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打了个弯,他扶着门框稳了一下,弯腰把沈琬重新背起来跨进了山门。
道士把他们带到后院的一间偏房里。屋子不大,靠墙搁着一张木榻和一只旧柜子,窗子开着半扇,山风从外面灌进来带着一股草药气。
沈琬被放在榻上,面色比上山时更差了一层,嘴唇泛着灰紫色,肩头的暗紫色淤痕已经蔓延到了锁骨和上臂。莫昱钦在榻边的矮凳上坐下来,道士站在门口看了他一眼,开口的时候语气平平的:“仙师说了,要见他得先下一盘棋。棋盘在后山,棋子是山上搬下来的石头。你赢了或者输了都不重要,仙师看的是你下棋的架势。”
莫昱钦站起来跟着道士往后山走。后山有一块平地,地上画了一副棋盘,纵横十九道,棋子搁在旁边的石台上,每一颗都有小臂那么长,灰白色的花岗岩磨得圆润,大的少说有二三十斤。
道士指了指棋盘对面那个空着的位置:“你先走。仙师在观里看着。”莫昱钦在棋盘旁边蹲下来搬起第一颗棋子搁在角上,石头压上棋盘的时候发出沉闷的一声响。他搬第二颗的时候换了个方向,搬第三颗的时候胳膊已经酸了,搬到第十几颗的时候额角的汗顺着下颌滴在石面上。
他搬完自己这边的棋子之后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腕,开始搬对面的——黑白都要他自己搬。搬到后来他蹲下去抱石头的动作越来越慢,每一颗都要缓一口气再起身。
道士站在旁边看着没有说话,偶尔低头看一眼棋盘上的局势。莫昱钦把最后一颗棋子搁上去的时候整个人跪在了棋盘旁边,两只手撑着石台喘了好一会儿才站起来。
道士带他回了前院。仙师坐在正殿的蒲团上,须发皆白,面容清瘦,见他进来抬了抬眼皮。莫昱钦在殿中央站定了,仙师看着他开口的时候语气缓而平:“你那盘棋搬了半座山,诚意我看见了。把人带进来吧。”
莫昱钦把沈琬从偏房背进正殿,放在仙师面前的矮榻上。仙师弯腰看了一眼她肩头的伤口,又伸手搭了一下她的腕脉,闭着眼捻了捻指腹,睁开眼的时候眉头拧了一下:“这是蛊毒,不是寻常的蛇虫之毒。毒虫入血之后在经脉里筑了窝,往外拔拔不干净,得用药浴从里往外逼。
药池在后院,水已经烧上了。你陪她泡,水温不能降,泡到毒从指尖逼出来为止。中间不能断,断了毒就缩回去,下次更难拔。”
莫昱钦把沈琬背到后院的药池边上。池子是石砌的,水汽蒸腾着往上冒,池面上浮着一层暗绿色的药汁,闻着有一股辛辣的苦气。
他蹲下来把沈琬的外衫脱了,自己也脱了外衫,先下了池子试了试水温——烫,但能忍。他把沈琬抱进池子里,两个人面对面坐着,水没过胸口。
沈琬靠在他肩膀上昏着,呼吸浅而慢,面色在药汽的蒸腾里泛着一层不正常的潮红。莫昱钦一只手揽着她的腰让她靠稳了,另一只手搭在她的腕脉上,隔一会儿便探一下脉搏的动静。
药池里的水越来越烫,莫昱钦的额角浮了一层细密的汗,身上的衣裳被药汁泡得发沉。他低头看着沈琬搭在池沿上的手指——指尖的皮肤从苍白慢慢变成浅粉,又从浅粉变成暗红,最后指尖的纹路里渗出一层极细的暗色血丝,沿着指腹淌进药汤里散开了。
他把她的手从池沿上拿起来看了一眼,指尖的暗色血丝还在往外渗,但比方才少了一些。沈琬靠在他肩膀上的呼吸比之前深了些,嘴唇的颜色从灰紫转成了浅淡的红。
莫昱钦把她的手搁回池沿上,揽着她腰的手指收了收,让她靠得更稳些。药池里的水汽把两个人的轮廓笼在一片灰白色的雾里,池边的石台上搁着一只铜壶,壶嘴冒着细细的白气,壶底的火苗被山风吹得晃了一下又稳住了。
二公主定下婚期的消息是从她府里一个跑腿的婆子嘴里漏出来的。婆子去东街买布的时候跟布庄的掌柜多说了两句,说二公主要办喜事了,府里正赶着裁新被面。掌柜的嘴碎,半天功夫就传了半条街。
传到宫里的时候女帝正在偏殿批折子,掌事女官把话递上来,女帝搁下朱笔偏头看了她一眼,开口的时候语气平平的:“婚期定在什么时候?”
“回陛下,听说是下月初三。”
女帝把朱笔搁在砚台上,笔杆碰着砚面发出短促的一声脆响。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站了片刻,转回身来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偏头吩咐了一句“传二公主进宫”。
二公主到的时候穿了件新裁的藕荷色衫子,头发梳得齐整,进殿行礼的时候姿态比平时端正。女帝坐在上首看着她,开口的时候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压着:“你跟李辰的婚期定了?怎么没跟朕提过?”
二公主站在殿中央把袖口理了理,开口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层压不住的理直气壮:“儿臣想着这是自己的婚事,不好拿这些琐事来烦母后。李辰如今身上背着差事,婚事办得简单些,两边府里张罗一下便成了。
母后前阵子为大姐姐的事操了不少心,儿臣这边就不给母后添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