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石巷十七号的门,从里面锁着。
院里亮着灯,窗纸上映出一大两小三道人影,正好对应照片中的吴家母子。
可那三道人影从始至终都没有动过。
许知微站在巷口看了片刻。
“是假的。”
裴砚舟也看出了异常。
窗后的影子轮廓僵硬,风吹动灯火,影子只会左右摇晃,没有人的呼吸和动作。
方政委留下两人守住前门,裴砚舟带着侦察兵绕到后院。
后窗没有上锁。
他翻进去后,很快从里面打开院门。
堂屋的煤油灯前,摆着三个套了衣服的木架。吴干事的妻子和两个孩子被绑在里屋,已经陷入昏睡,幸好呼吸平稳,身上也没有明显外伤。
“陆正廷没想杀他们。”
许知微检查完三人的情况。
“他需要吴干事听话。只要人活着,这个筹码就一直有用。”
方政委环顾四周。
“那他把我们引到这里做什么?”
院中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裴砚舟迅速转身,目光落在厨房角落的一口水缸上。
水缸已经干了,底部却铺着一层新鲜稻草。
搬开水缸后,地面露出一块木板。
木板下面是一间狭窄地窖。
一名满头白发的老人倒在里面,胸口压着一只铁皮箱。他听见动静,吃力地睁开眼,第一句话便是:“陆正廷呢?”
“没在这里。”
方政委认出老人,脸色一变。
“韩德昌?”
十年前,韩德昌是东海军区后勤仓库的会计。后来因为一批军需物资去向不明,被撤职调查。
案子没有查清,他却主动承认失职,回到临城老家,从此再没回过部队。
老人被扶出地窖,喝了几口水,精神稍微恢复。
他看见方政委,苦笑了一声。
“你们终于查到灰鹭了。”
屋里骤然安静。
“你早就知道?”方政委问。
“我不是知道。”
韩德昌看着怀里的铁皮箱。
“我是第一个帮陆正廷盖住账目的人。”
十年前,东海遭遇台风,沿海三个仓库受损。当时陆正廷负责物资调拨,私自挪用了一批原本要送往北方的药品和粮食,救下被困在岛上的数百名军民。
事情结束后,上级追查物资缺口。
韩德昌替他改了第一本账。
“最开始,我们都觉得是在救人。”
老人声音沙哑。
“可账一旦改过一次,就会有第二次。”
“有人发现那条运输路线不需要正规手续,也没人敢仔细核对,便开始往里面夹带别的东西。”
药品、布匹、柴油,最后甚至出现精密零件。
陆正廷没有及时收手。
为了掩盖第一本假账,他开始制造更多假账,拉更多人入局。灰鹭这个名字,也是从那时出现的。
“他告诉每个人,自己做的是为了集体。”
韩德昌闭了闭眼。
“其实后来,他只是在保住自己。”
许知微看着老人。
“铁皮箱里是什么?”
“原始调拨单、收货凭证,还有陆正廷亲手写下的第一份名单。”
“这些年我不敢交出去,也不敢毁掉。”
韩德昌低声道:“我怕毁了,就再也没人能证明那批物资最初去了哪里。”
“也怕交出去,连当年被救的人都会受到牵连。”
陆正廷将他们引来,不只是为了灭口。
他想拿回铁皮箱。
墙角的电话忽然响了。
刺耳铃声在深夜里格外清晰。
裴砚舟拿起听筒,没有开口。
电话那边传来陆正廷温和的声音。
“许同志到了吗?”
许知微接过电话。
“我在。”
“韩德昌也找到了?”
“找到了。”
陆正廷轻轻叹了一口气。
“他老了,记性不好,说的话未必可信。”
“你怕的不是他说话。”
许知微看向铁皮箱。
“你怕的是箱子里的证据。”
电话那边沉默几秒。
“许同志,你应该明白。”
“如果当年我按照规矩等批文,岛上的人会死一半。”
“我救了他们。”
“你第一次改账,的确是为了救人。”
许知微语气平静。
“可后来盗卖物资、威胁家属、纵火杀人,也是为了救他们吗?”
陆正廷的呼吸明显重了一些。
“我没有选择。”
“你有。”
“第一次查账时可以坦白,第二次有人借路线牟利时可以制止,老拐被迫入局时也可以回头。”
“你每一次都选择了保住自己。”
电话里再没有声音。
许久,陆正廷低低笑了一声。
“难怪裴砚舟会娶你。”
裴砚舟眸色一冷,伸手按住电话线,示意通讯人员追查位置。
“可惜,你还是来晚了。”
陆正廷继续道:“铁皮箱里真正重要的东西,不是账本。”
许知微打开箱子。
里面整齐放着几沓发黄文件,最底下却空了一块。
像是原本还放着一本更厚的册子。
“名单被你拿走了。”她道。
“不是名单。”
“是东海所有秘密运输线路的原始地图。”
陆正廷语气恢复平静。
“十点以前,我只想毁掉它。”
“现在,我改变主意了。”
电话背景里突然响起沉重的汽笛声。
不是火车。
是临城运河货船进闸时的信号。
裴砚舟立即在地图上锁定位置。
临城西闸。
那里停着一艘今晚驶往外海的货船。
陆正廷最后说道:“许同志,下次见面不用等太久。”
电话挂断。
裴砚舟抓起军帽,带人冲出院门。
许知微却没有立刻跟上。
她从电话机下方捡起一小片湿泥,指腹轻轻碾过。
泥里混着细白盐粒。
“不是西闸。”
她抬头看向方政委。
“汽笛是他故意让我们听见的。”
“陆正廷真正藏身的地方,是临城废盐仓。”
“他没有准备登船。”
“他还在等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