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晚,我拿着《沿海小城散步》站在“建筑设计”那排前,宋听澜还没发现我选错了书架。
书店离闭店还有四十分钟。
最后一批还书堆在小推车上,扫码枪隔一阵响一声。宋听澜坐在收银台后,正从一箱旧书里挑出受潮和缺页的几本,手边已经贴了三张退收标签。
我负责把剩下的书送回架上。
旅行文学会进建筑区,封面上的老街巷要负一小部分责任。
其余责任,大概在昨晚那条消息。
【这个项目,就是他当年离开去做的事。】
林清禾发来的那句话在我脑子里待了一天,位置比书架上的分类还牢。
门口风铃响时,我正准备去拿下一摞书。
林晚星推门进来,校服外套搭在手臂上,书包还在肩上。她先往收银台那边叫了一声。
“听澜姐。”
宋听澜从旧书箱里抬起脸。
“等人坐靠窗那张桌。最里面的插座坏了,别给它骗走一块钱充电费。”
“好。”
林晚星答应完,没有去靠窗。
她走到我的推车旁边,先把一本文学选集从摇摇欲坠的书堆上抽下来,放平。
“还有多久?”
“四十分钟。”
“我等你。”
她说得和平常一样,手却还按在那本书上。
我先把小推车往过道里推了些,给进门的客人让路。
“有新邮件?”
“嗯。”
她拿出手机,屏幕仍暗着。
我的手机先在围裙口袋里振了两下。
五人群里多了一张照片。
纸飞机停在一本摊开的数学练习册正中,机翼上那行“唐组长专机”还在。
【唐柚:专机复飞成功!降落点一厘米不差!ヾ(≧▽≦*)o】
【江辞:我的数学卷边长二十一厘米。】
【唐柚:机场够大也是机长选得好。】
我把手机放回去。
纸飞机至少已经从广播站安全活到了周五。
至于江辞的数学卷,应该也还能抢救。
林晚星按亮手机。她等旁边挑书的客人走过,才将屏幕递给我。
“他下午发的,抄送了妈妈。”
邮件不长。
前面仍在说青年项目和交换申请。林晚星已经把页面拉到中间,只留下其中一段。
【你需要分清支持和挽留。沈知野是否真的能接受你离开云川?你现在的家人会不会因为舍不得,把留下说成更稳妥、更适合你的选择?他们对你好,不等于他们的判断没有自己的立场。】
我读完,那段话还稳稳停在屏幕中间。
林建川没有说她一定会被我们拦住。
他只是挑了一个谁都没法轻松回答的问题,再把它放到林晚星手里。
我若说能接受,听起来像已经替她练习离开。
我若说不能,感情就成了她必须带进申请里的负担。
更麻烦的一点落在最后一句:它并没有全错。
“妈妈回了吗?”我问。
“只回了收到。”
“你呢?”
“没回。”
她把手机往我这里送近一点。
“我不替你答。”
过道另一头传来一本精装书合上的闷响。靠窗的客人抱着两本书去结账,宋听澜已经起身开收银机。
我将手机递回林晚星手里。
“他把我放进邮件,想让你证明选择没受影响。”
“嗯。”
“你不用证明。”
林晚星收回手机,拇指压在屏幕边沿。
“我问你。”
我手里还拿着那本《沿海小城散步》。封面上的街巷被夕阳照成暖黄色,很适合旅行,也确实不太像一本建筑书。
“支持你的人,也会有偏向。”
“你怎么想?”
我把书推进面前那排书脊里。
“我先把工作做完。”
“好。”
她没追。
宋听澜结完账,从收银台后绕出来。她经过我身边,直接将我刚放进去的书抽走。
“旅行文学在第三排。”
“知道。”
我拿回书,往前走了两步,又把它放进“城市空间”那层。
书脊刚和旁边对齐,宋听澜在我身后叫了名字。
“沈知野。”
“嗯?”
“你再放一次,它就要误以为自己学建筑了。”
我顺着标签读了一遍。
【建筑·城市空间】
同一本书。
连续两次。
林晚星站在推车旁,嘴角动了动,最后还是把那点笑压住了。
我把书抽回来。
“第三排。”
“方向记得很清楚。”宋听澜说,“分类也在表达意见。”
她没问手机里有什么,也没问林晚星为什么临时来等我。说完便回到旧书箱边,继续给一本脱胶的词典贴标签。
我终于把旅行书放回正确位置。
林晚星推着小车跟过来。
“现在呢?”
“书放对了。”
“我没问书。”
我从推车上取下一本散文集。
“我会舍不得。”
她扶着车把的手没有挪动。
店里的背景音乐刚好换完一首,短短空了两拍。
“然后呢?”她问。
“然后——”
收银台那边传来条码机的提示音。
宋听澜按掉重复扫描的商品,头也没抬。
“闭店前二十五分钟。要谈人生的两位,先把车上的十七本书解决。”
“知道了。”我说。
林晚星的手离开车把,取下最上面的两本。
“哪边?”
“左边,现当代文学。”
“那你放,我递。”
她没有把刚才的问题重新摆到我面前。
我们沿着书架往里走。她负责按高矮把书递过来,我读书脊上的编号,再放进对应的空位。
一位带孩子的顾客从过道里出来,林晚星将推车贴到书架边,侧身让他们先过。孩子手里抱着一本恐龙图册,走到门口又想起什么,折回来把一张小凳子推回原处。
林晚星等他跑走,才把下一本递给我。
“他那封邮件,问得挺会挑地方。”
“嗯。”
“你答错也算我的问题,你不答也算。”
“所以我没准备在邮件里答。”
她将一本短篇小说集转了个方向,让编号朝我。
“我也没让你回他。”
“嗯。”
“那就别一直替他想怎么评分。”
这句话落下来,我手里的书在空位前停了片刻。
她说得对。
林建川写一封邮件,我却已经在替他找最稳妥的答案。大概因为我很清楚,他盯住的地方确实存在。
我不想她为了我留下。
也没办法把她离开想得毫无感觉。
两个想法挨在一起,比书店里相邻的分类难放得多。
我把小说集推回架上。
“还剩几本?”
林晚星数了数推车。
“六本。”
“继续。”
她把最后一册书翻到编号朝外,没有拆穿我又把话留在了后面。
最后一本书归位时,宋听澜已经拉下店门上的半幅遮光帘。
她将旧书箱推到收银台下面,从里面取出一本灰蓝色封皮的书,单独放在柜台上。
《城市里的空隙》。
书脊有点旧,右下角贴着十二元的员工预留签。
“前两天收来的。”宋听澜用指背敲了敲封面,“楼梯、街角、旧楼改造,刚好落在你最近总翻的那一类。内页干净,装订还能撑。”
我翻开目录。
其中一章谈公共空间怎样让人愿意停留,页边留着前任主人很淡的铅笔线。
“给我留的?”
“留到今晚。”
宋听澜把付款码转过来。
“过时不候。书店前辈的可靠,通常只值一个班次。”
我扫了码。
“谢谢听澜姐。”
“先谢付款成功。”
手机发出提示音,她才把预留签揭下来,揉成一小团丢进废纸篓。
林晚星站在旁边翻过两页。
“你最近在翻建筑书?”
“还在挑方向。”
“挑到哪儿了?”
我将书装进纸袋。
“比上个月近一点。”
“听起来进度很慢。”
“城市还没跑。”
“人会跑。”
她说完,替我把纸袋口折好。
她说的显然不止建筑。
门边的钥匙已经攥在宋听澜手里。
“卷帘门归你,灯归我。再聊下去,我就按加班分钟收费。”
我们各自去做最后的事。
我拉下卷帘门,又拽了拽锁扣,已经落稳。宋听澜熄掉门头灯,背起帆布包,朝街口的公交站走。
“下周二有旧书到店。”她走出两步又丢下一句,“想挑建筑类,自己早点来。别指望我每回替你从游记里救专业书。”
“知道了。”
她的手腕往后摆了摆,算作听见,很快混进等红灯的人群。
林晚星和我并肩往家走。
街边奶茶店还亮着,隔壁面馆已经把一半塑料凳摞到桌上。晚风从巷口灌过来,吹得纸袋边缘来回响。
林晚星按住袋口。
“别把书吹跑。”
“十二块。”
“所以可以跑?”
“所以追得回来。”
她按着袋口走出几步,干脆捏住纸袋另一边。
我们一人拎着纸袋的一边,走了半条街。袋子不重,两只手却谁都没有先撤。
快到小区时,她把话重新捡了回来。
“你刚才说会舍不得。”
“嗯。”
“后面呢?”
我踩过门口新铺的一块地砖。颜色比旁边浅,还没沾上多少灰。
“我不想让舍不得变成你必须考虑的条件。”
“所以呢?”
“所以你照自己想的选。”
她的手离开袋口,刷开门禁。
玻璃门往里弹回一点,被她用手肘抵住。
我跟进去时,她停在门禁和电梯之间。
“沈知野。”
“嗯。”
“你还有什么没说完?”
门禁在身后合上。
答案并不难找。
刚才那句只说了最好听的一半。
电梯恰好到一楼,门在我们面前打开。里面没人,镜面轿厢把我手里的纸袋照成了两个。
“回去再说。”我说。
林晚星走进电梯,按亮楼层。
“好。”
她答应得太干脆。
这通常不代表问题已经过去。
家门打开时,厨房里的抽油烟机正响着。
沈明远从灶台前探出半个身子,围裙上沾了一点面粉。
“终于回来了。汤底还活着,面条再等十分钟就不一定。”
林晚星换好拖鞋,把书包放到玄关凳上。
“爸,妈妈呢?”
“阳台收衣服。你去洗手,知野先冲一下。”
沈明远用汤勺指了指我头顶。
“你头发上像落了一层书店历史。”
我往头顶一摸,真摸下来一点灰。
旧书箱的杀伤范围比想象中大。
我把《城市里的空隙》搁到客厅矮柜上,回房拿了换洗衣服进卫生间。
热水冲掉一身纸灰,只用了不到十分钟。
我换好t恤和家居长裤,站到洗手台前擦头发。镜子边缘蒙着一圈水汽,中间被我用毛巾抹开。头顶有一绺头发被擦得翘起来,我对着镜子压了两遍,它仍执意往另一边翘。
门上响了两下。
“我洗脸。”林晚星在外面说。
“进。”
门被推开一条缝。
她拿着洗面奶和发带进来,反手将门合上,没让锁舌弹响。卫生间原本不算小,站进两个人以后,洗衣篮和门之间那点空地立刻显得不太够用。
我往旁边让,她从我身前经过,校服袖口擦过我的手臂。
洗面奶被放到台边。她刚要套发带,镜面里翘起的那一缕先引走了她的注意。
“你压反了。”
“镜子里挺正常。”
“镜子没有发言权。”
她站到我面前,掌心顺着发根往另一边压。
掌心从额角上方掠过去,带着一点刚从室外回来的凉意。
我没再跟头顶较劲。
她也没马上收手。
洗手台上方的灯很亮。镜子把我们隔得过近的距离照得一清二楚,也把她眼下那点倦色留了下来。
从旧铁盒到接待室,再到今天的邮件,她这几天几乎没真正松过一口气。
“小区门口那句话,我还欠着。”我说。
“我知道。”
她替我压好头发,手掌却顺势落在我发间。
“先欠着。”
“不催?”
“催出来的不好听。”
她说着,指腹从我头发里拨过一缕。
“不过,还有一笔旧账。”
我大概猜到了。
“昨天?”
“嗯。”
“我解释过了。”
“解释不算撤回。”
她的手从我发间落到颈后,人还离我很近。
“你说他们那样也挺好。”
“我后面还说——”
“我记得。”
林晚星接得很快,像根本没打算给我复述正确答案的机会。
“前面那句,我也记得。”
她离得太近。
近到我能闻到她校服领口处淡淡的柑橘味,也能感觉到留在我后颈的掌心仍稳稳贴着。
林晚星记仇的时候,证据通常保留得很完整。
我揽住她的腰,将最后那点距离收掉,俯身吻住她。
这个吻没有我们平常那种慢慢靠近的余地。
我的唇压上去时,力道比平时重。她后腰碰到洗手台边沿,我的手垫在中间,台面硌住手背,她却借着那个支点迎了上来。
她的掌心跟着收拢了一点。
她没有等我把节奏放慢,唇一分开便重新贴近。气息从脸侧掠过,短得接不上完整的一口。我顺着她追来的力道吻回去,另一只手环住她的背,让她不必一直抵着身后的台沿。
水龙头没拧紧,一滴水落进陶瓷盆里。
很轻的一声。
谁都没管。
她仰起脸,吻得比平常主动。我稍稍退开让她换气,她便跟上来;等她气息真乱了,我停在她唇边,托住她的背。她缓过来一点,又主动把那点距离收走。唇间反复空出很短的间隙,又很快被彼此收走。
唐柚和江辞亲完还能继续追究纸飞机归谁。
轮到我们,显然少了那份边吵边换气的本事。
林晚星掌心的力道先散开。
她换气越来越急,手从颈侧落下来,按住我肩头。我随即放轻,没再追。她偏开脸,靠着我缓了两口气,肩膀还随着短促的气息起伏得很明显。
“先停。”她说。
“嗯。”
我仍托着她的背,等她自己站稳。
她挪开半步,手掌撑住洗手台。镜子正对着她,边缘的水汽已经散了些。
镜子里的林晚星脸颊红得很明显。
她自己也发现了。
她刚才还把洗面奶拿得很稳,下一刻却僵在原地。那层红很快又深了些,连发带下面露出的耳朵也没躲过去。
我只来得及从镜面里认出那层红。
林晚星已经转回来,一只手严严实实蒙住我的眼睛。
“不许看。”
“镜子也不行?”
她掌心往下压了压。
“都不许。”
我没有去拿开她的手。
我从她手臂下揽住她的后背,把她从洗手台边重新带回怀里。她被我抱得往前一步,彼此贴着,额前的发带碰到我的下巴,盖着我眼睛的手跟着晃了一下,最后仍挡得严实。
“我们这样就挺好。”
她没出声。
我隔着她的掌心,声音离她很近。
“唐柚和江辞那一套留给他们。别跟他们学坏了。”
林晚星贴在我身前,安静了片刻。
“喔。”
声音很小。
她那只手总算从我眼前挪开,人却没离开。她把脸藏在我肩前,只将还没套好的发带攥在手里。
厨房里传来锅盖碰上灶台的声音。
紧接着,爸爸在外面喊了一句。
“洗好的先来端面,给它留点最后的尊严!”
林晚星这才离开。
她拧开水龙头,捧了一把凉水往脸上拍,动作快得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只有发带还拿着,宽边朝下,卡在额头中间。
我替她将发带转正。
她抹掉下巴上的水,眼神很不客气。
“出去端面。”
“好。”
我打开门。
走出去以前,林晚星从后面拉住我的t恤衣摆。
力道很轻,只留了一瞬。
“知野。”
“嗯?”
“刚才那个,不算回答。”
她放开衣摆,转回洗手台。
“记着。”
餐桌上已经摆好两碗汤面。
林清禾正在盛小菜,沈明远拿筷子挑开快粘在一起的面条。没人有空研究我为什么洗个澡还要在卫生间多留一会儿。
我回到餐桌旁端碗。
林晚星洗完脸,也在我旁边坐下。
她将手机扣在碗边,屏幕暗下去以前,邮件里那句又亮在我面前——
【沈知野是否真的能接受你离开云川?】
汤面还冒着热气。
林晚星的筷子架在碗沿。
我的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