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手机横过来,先看课程说明。
页面做得很省,报名条件、每天的安排、结束时间挤在几行小字里。真正要问的东西藏在括号中间,放大以后才看得清。
林晚星坐在我旁边,手指沿着屏幕往下拖。她把手机举得很稳,另一只手在便签上写了两行。
住宿怎么分。
公寓离教室多远。
附件只说结束以后统一住学生公寓,至于几个人一间,晚上几点关门,去教室要不要换车,半个字都没提。
“写得挺省。”我说。
“可能他们觉得所有人都去过。”
她在“距离”后面添了个问号。弯弯的,尾巴还故意往旁边拖了一点。
这问号不像着急,更像先替我把位置占好。
返程信息反而很清楚。最后一天下午结束,第二天各自回去,车票也要自己买。
我顺着那行字往下读,刚要问最后一节课几点,她已经把笔横过来,挡住了屏幕下方。
“先把结束时间问明白。”她说,“后面的车次,等时间出来再排。”
她又补了一条:公寓到车站怎么走。
我把本来要说的话咽了回去。
“离校证明谁开,缺掉的课怎么算,还有回来以后会不会撞上第一次检测。”
“考试衔接也问。”
她把“检测”和“考试”分到便签的两边,写完才把笔帽扣回去。
“一个是学校排,另一个是你自己要记。明天别混在一起问。”
“你打算把老师的回答也分开装?”
“说不清楚就再问一遍。”
她把便签压平,认真读了一遍自己写下的几行字。两种颜色的笔迹挨着,谁也没盖住谁。
页面中间列着报到、课程和结束时间。项目名称写的是“校际研修”,课程连续六周,周末也有安排,最后一天结束以后第二天返程。
我指了指那串数字。
“六周?”
“嗯。”
她先在第一格点下,再一路点到最后一格。做完便把我的手从屏幕边上推开,动作很轻,意思却很明确。
六周。
这个数刚才还只是附件上的一行字。落到我脑子里以后,它立刻有了别的重量。
她坐在窗边看书的那些晚上,会少掉一截。周末原本可以一起吃饭,放学后她也许还会陪我绕一圈再回家。新课、检测、作业和老师往前推的进度,全都不会因为她不在就停下来。
这些东西,附件当然不会替她写。
“你在算什么?”林晚星问。
“算你不在的六周,我会少掉多少时间。”
“算完了吗?”
“还没。”
她把手机扣到桌面,伸手抽走我面前的便签。
“先算你自己。”
“我有什么好算的?”
“书店排班,周末怎么过,还有吃饭。”
她转笔时没留意笔帽,差点敲到手机。她伸手把笔收回来,接得很快。
“家里有饭。”
“我问你会不会按时吃。”
这句话出来得太顺,像她早就把答案放在了嘴边。
我喝了一口水。杯子放久了,温度只剩一点。
“会。”
“上星期有一天,你晚饭只吃了两块饼干。”
“那天书店临时——”
笔帽在我手背上敲了下。
“理由先放着。”
“现在开始管饭?”
“从明天开始。”
她在便签最下面添了一行字。
【按时吃饭。】
我伸手去拿,她立刻把便签塞到手机壳下面,手掌还压着边角。
“删掉。”
“不删。”
她拇指压住手机壳的边缘,便签只剩半角露在外面。
“让唐柚翻到怎么办?”
“她翻不到。”
“江辞也不行。”
她把手机连同便签一起挪到桌子另一边,刚好离我的手差一截。
“那你还写。”
“怕你忘。”
她说完便把便签往里面推了推,像是担心我趁她不注意把它抽出来。
我没再抢。
她写下来的话,总比临时说出口的更难糊弄。
“你呢?”我问,“如果真去,晚上怎么联系?”
“看每天什么时候结束。”
“没有固定时间?”
“有空就发。忙完再说。”
她把手机往旁边让开,给那张便签留出位置。
“我可以等。”
“不用盯着手机。”
“我没打算一直盯。”
“你会。”
她说得太肯定,我竟然找不到合适的反驳。
长发从她肩头滑下来,绕到手臂边。我替她把卡在椅背缝里的那一小截拨出来,手腕擦过她的肩侧。
浴室里的水声跟着从记忆里冒出来。
前天也是这样。她明明有话,最后却把脸转开;我也没接,电视在客厅里响了很久,像有人替我们把没说完的句子往后拖。
“我想知道你什么时候走。”我说。
她握着手机的手指收了收。
“还没定。”
“那我现在问返程,还早。”
“你已经在问了。”
“问到这里。”
她在便签上“返程”旁边点了个小圆点。
“这句还能听。”
“还有评分?”
“暂时有。再追问三次,今天停止营业。”
她把便签拿过去,在最上面画出三格,又把笔递回来。
“问一件,划掉一格。”
“那我先问什么?”
“你自己想。”
她用笔尖在三格旁边轻轻划了一道,催我别把问题推回去。
“你明明知道。”
“知道也不能替你说。”
她把笔推到我手边,自己却把脸转向窗户。窗缝里钻进来的风带动了她耳边的碎发。
我没拿笔。
“你想去吗?”
第一格上方的笔尖停住。
林晚星没有立刻答。她把课程说明翻回最开始那页,拇指沿着纸边来回蹭了两下,像是在确认这张纸到底值不值得她花六周。
“我想先问清楚。”她说。
“课程?”
“课程、住宿、每天怎么上,还有回来要补什么。”
她把纸页压住,声音比刚才低了些。
“我不想因为麻烦就不去,也不想因为材料过了,就只能照着别人安排。”
“明天下午去问。”
“嗯。”
“我送你到办公室门口。”
她把材料叠齐,抬起脸确认我有没有听漏。
“只能到门口。”
“知道。”
“也别替我开口。”
“不会。”
她嘴角动了一点。
“那你去干什么?”
“等你出来。”
“等多久?”
“你问多久,我就等多久。”
她把手机放到桌边,像要看看我能不能把这句话说到底。
“你肯定会在门口绕。”
“我尽量站得像路过。”
“路过三次以后就不像了。”
这次她真的笑了,手里的小狐狸也被她转了一圈。它的一只耳朵本来就有点歪,被她转得更歪。
我本想把话说得随意一点,出口时却换成了另一句。
“我想陪你去。”
电视声还在客厅里响。爸爸在外面问遥控器,妈妈让他先摸摸自己的胳膊旁边。两个人隔着门把同一个问题说了两遍,家里的动静没有因为我们这边安静下来就停掉。
林晚星把手机翻了个面,掌心按在边角。
“你这句倒是直接。”
“前面也没绕太远。”
“前面一直在问返程。”
“因为我舍不得你走。”
她握杯子的手收紧了一点。我把那个杯子往桌角推了推,免得她一用力碰翻。
“我希望你留下。”
水面在杯子里晃了一圈,很快平下来。
她把小狐狸放到我们中间,按住那只歪耳朵。
“你觉得这个课程不值?”
“我还没看完。”
“那你怎么先舍不得?”
“你值不值得去,跟我舍不舍得你,是两件事。”
她的视线在我脸上停了一会儿,像在判断我是不是临时学会了说好听的话。
“今天分得挺清。”
“你教的。”
“少拿我当老师。”
笔帽在我腕边轻碰。她没有立刻拿走,笔帽便留在那里,像一件忘记收回的证据。
“如果我真觉得它值得去,你会让我去吗?”
“会。”
“答得太快。”
“我没说我会开心。”
她把课程介绍翻到背面,又翻回正面。
“那你会怎样?”
“送你去车站。回来上课,去书店。该吃饭就吃饭。”
“都排好了。”
她把那页纸往自己这边收了收,露出半截被杯子压住的桌面。
“你问我会怎样。”
“我想知道你会不会难过。”
我盯着她压在纸页上的手。
“会。”
她没有催。我沿着杯口转了一圈,才把后面那句话接上。
“可你想学的东西,不能只拿我的难过来决定。”
她把纸页翻过来,重新抹平。
“你如果说不想我去,我会更难选。”
“为什么?”
“我会先顾你,再想课程。”
她把目光放到窗外,外面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只有楼下那块被晚风吹动的晾衣杆。
“你要是一直说没事,我又会觉得你根本不在乎。”
“所以你想听实话。”
“嗯。”
她的手落到我腕上,按住。
“我也舍不得你。”
她很快接着说:“可我不想因为舍不得,就把该试的东西推回去。”
“嗯。”
“别抢。”
她抬手挡在我嘴边,过了半秒自己先收回去,脸转到另一边。
“我还没说完。”
“你继续。”
“我想去。”她说,“可一想到六周见不到你,我就会先算什么时候能发消息,哪天你要去书店。课程还没开始,你已经被我塞进去了。”
她把便签翘起来的角压平,又沿着那条折痕抹了一遍。
“看到合适的书,我会想你会不会喜欢。走到陌生的地方,会想你能不能画出来。吃到很甜的东西,也会先想你会不会皱眉。”
她说完便把小狐狸朝我推了推。
“别听得太高兴。”
“我还没笑。”
“你已经在心里笑了。”
“那你管不住。”
她掐了我一下,随即把手扣回我掌心。
肩膀先碰到我的手臂,过了片刻才真正靠过来。材料还摊在桌上,谁也没急着把它收走。
她的拇指在我掌心来回划了一小段,像要把刚才说过的话重新排一遍。
“我以前做决定,先想自己能不能扛住。”她说,“后来还得想妈妈、学校,还有以后会不会后悔。”
她把我的手翻过去,指腹沿着掌心摸了一段。
“现在会多想一个。你会不会在等我。”
“这就麻烦了。”
“什么?”
“做什么都多了一个人。”
她的手从掌心移到腕骨,停了一会儿。
“你可以把我删掉。”
“删不掉。”
她答得太快,话音落下才像想起自己说了什么,额头靠到我肩侧。
我把手臂绕到她背后,给她留出能靠的地方。
“我想说,我很爱你。”
这句话几乎被风扇声盖过去。她说完没有看我,只拽住我衣服的一点布料。
“你怎么不说话?”
“我在听。”
“听完呢?”
“回得太快,像答题。”
她抬起脸,刚才那点紧张松了一些。
“那你慢点。”
我额头碰了碰她。
“我也很爱你。”
她盯了我两秒,随后在我下巴上碰了碰。
“这句倒会。”
“刚学会。”
“前天怎么没学。”
她说完先把耳朵藏到头发里,手却仍圈在我肩后。
浴室里那阵水声又在我耳边响起来。
我没有把那段往下想,只把她背后的衣料顺了顺。她靠着没动,呼吸一点点平下来。
过了一会儿,她拿起手机,重新打开课程链接。
日期还在,报名页面也没变。她在屏幕上停了一阵,没有按下去,最后把手机关掉,压到材料下面。
写着“回来时间”的那张便签被她抽出来,折成两道,夹进了我的建筑书里。
我没有提醒她。
她把头重新放到我肩上,像是先把那一页藏好。
“明天下午我去问。”
“我送你到办公室门口。”
她用脚尖碰了碰我的鞋面。
“只到门口。”
“知道。”
我把手举起来,她才收回脚。她替我把衣领压平,做到一半笑出声。
“你最近很会说。”
“你给的机会多。”
“我给你的全是问题。”
“那我陪你把问题看完。”
她的手停在衣领上,没立即拿开。
“你到底想问哪一句?”
这句话本来可以拿来继续逗我。可她的手已经牵住我的手,我便没再把问题排成清单。
“今天先不问。”
我在她额角碰了下。她没有躲,反而把我的手往自己这边拉近。
“陪我坐会儿。”
“行。”
两把椅子挨得很近,课程说明被她压住一角,小狐狸面朝墙,歪耳朵正好对着桌边。
客厅里的电视声忽高忽低。爸爸终于从沙发缝里摸出遥控器,妈妈问他要不要吃葡萄,他说先放着。没人来催我们把材料收走。
她在我腕上敲了下,像是想起自己还没把刚才的话说完。
“你现在高兴得早不早?”
“早。”
她掐了我一下,另一只手还来扯我的嘴角。
“收回去。”
“我已经很努力了。”
“那你接着努力。”
她松开手,椅子没有往旁边挪。
材料最后还是被她收了起来。便签放在最外面,手机压在上面,连同那本被她夹走一张便签的建筑书,一起留在桌边。
“明天下午问完,回来再说。”
“好。”
她又补了一句:“也别先替我难过。”
“我尽量。”
她额头抵到我肩前,像被我的敷衍气到,又没真舍得离开。
我摸到她发尾,她没有躲,只把手机重新点亮,将住宿那一页推回我面前。
“从头再看。”
她把手指按在屏幕边上,等我把页面翻回第一行。
这次我没去找日期。
课程介绍、报名条件和每天的安排全挤在屏幕上,真正有用的词缩在括号里。林晚星把手机横过来,沿着页面慢慢往下拖。
住宿人数、宿舍位置、去教室的距离,她重新写了一遍。
返程时间也重新记下。
我把便签推到她手边。
“六周。”
她握着笔,笔尖落在最后一格。
“六周。”
她没有再笑我少算,也没有催我把那两个字换成别的。
桌上的两杯水都凉了一半。
她把其中一杯推给我,自己拿起另一杯,先喝了一口。
“明天去问。”她说。
“我送你。”
“到门口。”
“我知道。”
她把脚伸过来,鞋尖压住我的拖鞋,不许我往后躲。
“那你今晚先别算返程。”
“好。”
“也别把我不在的六周,提前算成六百天。”
“这个有点难。”
她终于松开脚,手却还留在我掌心里。
“那就少算一点。”
我把她的手指扣住。
“你回来以后,我再慢慢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