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二年正月初一,午后天色昏沉如墨,寒风卷着残雪掠过济南城外连绵数十里的清军大营,腥冷的风将大旗吹得猎猎狂舞,甲刃寒光凛冽,全无半分新年该有的暖意与喧嚣。中军大帐之内,炭火噼啪作响,却驱不散帐中沉凝如铁的杀气。主帅多尔衮端坐主位,眉头紧锁,指节重重叩在摊开的济南城防图上,久等无果的焦躁已溢于言表。
肃亲王豪格按剑上前,声线沉稳却藏不住急切:“王爷,我军围城多日,原定以济南为饵,诱歼明廷各路援军。可时至今日,山东明军皆龟缩不出,一兵一卒不敢来援,再空等下去,恐贻误战机。”
多尔衮抬眼扫过豪格,语气压着压抑的怒火:“明军将领贪生怕死,弃济南于不顾,本王苦心布局,竟成徒劳。援军既然不来,那就直接破城!”
饶余贝勒阿巴泰随即躬身抱拳:“王爷英明!我军数十门红衣大炮悉数就位,弹药充足,足以轰碎砖石城墙。不必再与守军僵持,集中火力猛攻一点,必能一举破城!”
多尔衮猛地起身,指尖狠狠点在地图上济南南门的位置,语气决绝如刀:“传本王令,即刻放弃围点打援,全军调整部署,所有红衣大炮尽数调至南门外,明日寅时破晓,发起总攻!第一轮炮火,必须将南门彻底轰塌!”
豪格眼中战意暴涨,当即请战:“属下愿率前锋精锐,待城墙一破,即刻冲杀入城,抢占街巷,打开城门接应大军!”
阿巴泰亦沉声领命:“属下亲赴炮营督战,校准炮口,备足弹药,保证破晓炮火一响,半个时辰内,将南门轰成断壁残垣,为大军开出一条血路!”
多尔衮大步走到帐口,望着远处济南城高耸坚固的轮廓,冷声道:“我军仁至义尽。明军既不肯来援,那济南城,便要为他们的懦弱付出代价。传令三军——破城之后,放开劫掠三日!”
“属下遵令!”
甲胄相撞之声清脆刺耳,二人躬身领命,气势凛然。片刻之后,大营号角低鸣,清军士卒悄然行动。沉重的红衣大炮在战马与兵丁的牵引下,缓缓向南门外的预设阵地移动,漆黑的炮口稳稳对准了济南南门,杀机暗涌。
济南城内仍零星响着爆竹声。百姓见鞑子多日不曾进攻,皆以为敌军将要退去,沉浸在新年虚幻的安稳之中,全然不知城外的清军已彻底失去耐心,一场灭顶之灾,正悄然笼罩全城。
与此同时,曹安正领着火器队快步赶往营区。此刻他心中再无半分杂念,城中富商大户早已被他抛诸脑后,既无时间搜刮,亦无心思节外生枝。他粮足钱丰,眼下唯一的目标,只有德王府这座盘踞城中的庞然大物。
刚至营区门口,便见张忠带着十五名亲卫静立风雪之中,见他到来,立刻上前见礼。
“大人,营区已悉数拆毁,未留半分痕迹。”
曹安看着这座他驻扎了整整九日的营地,此刻已是断木残帐,一片狼藉。天空不知何时又飘起雪花,细碎的雪片缓缓落下,将地面的残骸层层覆盖,放眼望去白茫茫一片。
“所有人都进地道了?”曹安沉声问道。
“尽数安全转移,属下在此专候大人。”张忠垂首应答,“二狗已前往德王府一侧待命,属下已在距王府一街之隔处,拿下一处宅院,作为动手据点。”
他又侧身指向身后:“这是二狗备好的干粮,还有十面木盾。”
曹安这才留意到那些木盾,形制虽简,用料却极为扎实,厚重坚固,一看便是近身厮杀的实用之物。
“先吃干粮,填饱肚子。”曹安淡淡吩咐。
火器队众人当即就地落座,就着漫天风雪匆匆进食。风雪渐紧,四下一片寂静,唯有细微的咀嚼之声,气氛压抑而肃杀。
曹安一边进食,一边看向身旁的王二柱与张忠,缓缓开口:“你们以为,鞑子会在何时攻城?”
王二柱挠了挠头,语气憨厚:“大人,属下觉得,应当是白天。”
张忠思虑更深,目光沉敛:“必是凌晨天蒙蒙亮之时,守城兵卒熬守整夜,最为困乏松懈,正是破城良机。”
曹安微微颔首,与他心中判断不谋而合。
他再问:“若鞑子一攻城,我们便立刻拿下德王府,再从容撤出,时间是否足够?”
王二柱与张忠对视一眼,先后开口。二人所言如出一辙:鞑子想破城绝非易事,城头尚有近两千守军驻守,足以支撑许久,他们完全有时间完成行动,全身而退。
听了二人之言,曹安心中最后一丝顾虑烟消云散。他将剩余干粮一口咽下,拍落掌心碎屑,缓缓起身。
“走,去与二狗会合。”
众人即刻起身,握紧手中燧发枪,紧随曹安身后,借着漫天风雪的掩护,悄无声息地朝着德王府方向潜行而去。
一行人顶风冒雪,不多时便抵达了距德王府仅一街之隔的宅院门口。
张忠上前,轻轻叩门。
门轴“吱呀”一声轻响,门缝里探出一颗脑袋,正是二狗子。看清是曹安一行人,他顿时面露喜色,压低声音急道:“安哥!你们可算来了!”
二狗连忙拉开院门,曹安带着火器队弟兄鱼贯而入。
一进屋内,暖意扑面而来。屋外寒风刺骨,屋内却暖烘烘的。屋中正燃着炭火,火苗噼啪跳跃,烘得人周身舒坦。
曹安环顾一圈,开口问道:“二狗,其他屋子也生了火?”
二狗子连忙点头:“安哥放心,每间屋都生了炭火,保证弟兄们都能取暖。我还煮了一大锅姜汤,等会让大家都喝一碗,驱驱寒气。”
“二狗,你有心了。”
曹安令火器队众人在此休整取暖,自己则带上王二柱与张忠,前往查探德王府的虚实。
三人隐在街角阴暗处,抬眼望去。
只见德王府巍然矗立眼前,高墙巍峨,青砖垒砌如铁,檐角层叠,翘角飞檐凌空而起,殿宇连绵,一眼望不到尽头,朱门巍峨,气象森严,尽显藩王府邸的恢弘气派,与城中寻常宅院判若云泥。
王府门口,二十余名守卫持刀而立,其中半数身披重甲,戒备森严。
曹安静静盯着那座气势磅礴的府邸,一言不发,眼底深处,已是谋算万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