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勇们麻木地装弹、发射、扣动扳机，心中早已没了恐惧，只剩机械的厮杀本能。曹安紧盯前方战场，捕捉到鞑子骑兵阵脚松动、人马开始缓缓后撤的迹象，当即厉声大喝：“停火！全体停火！”
密集的燧发枪声戛然而止，街道上只剩下硝烟弥漫与乡勇粗重的喘息。
曹安快速扫过战场，心头猛地一沉，只这一轮短促交锋，便折损了十二名乡勇。鞑子骑射的凶悍与精准，他算是真正领教了。再望向远处，地上横七竖八躺着七八个鞑子兵，其中三具更是八旗最精锐的白甲。
“撤退！把弟兄们的尸首全都带上，还有燧发枪，一杆都不许落下！”曹安不敢有半分耽搁，当即厉声下令。
张嫣、张莲姐妹对视一眼，心中被曹安麾下乡勇的强悍战力震撼到了极点。方才鞑子骑兵如黑云压城般冲来之时，她们早已认定必死无疑，万万没有想到，曹安竟带着这群看似普通的乡勇，硬生生顶住了八旗精锐的冲锋。
张忠盯着地上的白甲兵尸体，激动得声音发颤，大叫：“大人！那可是白甲兵啊！鞑子一下子折了三个！”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曹安沉声打断，神色冷峻地指挥众人迅速撤离。
不远处的鞑子骑兵早已无心恋战，正拼尽全力护着肃亲王豪格往清军大营急撤。他们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千万不能让豪格出事。这位王爷若是死在这里，他们这一百多人，全都要被斩首抵罪。
济南城门前，寒风卷着浓烟与血腥气呼啸而过。城门洞开，城内火光冲天，将青灰色的城墙映得一片狰狞。凄厉的惨叫声、房屋倒塌的轰隆声、马蹄的践踏声交织在一起，汇成一曲令人毛骨悚然的人间炼狱悲歌。
多尔衮一身玄色龙纹锦甲，骑在一匹神骏的乌骓马上，身姿挺拔如松。他左手稳稳按在腰间刀柄上，右手轻挥，脸上带着志在必得的意气风发，目光睥睨着这座被八旗铁骑踏破的大明重镇。
“传本王令，”多尔衮的声音不大，却穿透了周遭的嘈杂，清晰地传到每一名亲兵耳中，“入城之后，许尔等劫掠三日！”
“遵睿亲王令！”
乌泱泱的八旗劲旅齐声高呼，声浪震得地面都微微发颤。这些彪悍的鞑子兵个个面目冷峻，眼中闪烁着贪婪与嗜血的光芒，只待一声令下，便要冲入城中大肆掳掠。
多尔衮身侧，十几个身着白甲的巴牙喇亲卫肃立如松。他们是八旗中最精锐的护卫，甲胄上斑驳的血迹与深浅不一的刀痕，无声诉说着方才攻城之战的惨烈。
阿巴泰跟在多尔衮身后半步，勒住马缰，望着济南城头那面迎风招展的大清龙旗，眼中满是留恋与不甘。他策马上前几步，靠近多尔衮沉声道：“睿亲王，济南已破，大明京畿震动。只可惜山海关还在吴三桂手中，否则，我大清铁骑今日便可饮马黄河，直取燕京！”
多尔衮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语气从容：“大汗此次令我等入关，本意便是劫掠财帛、人口，打击大明的有生力量。济南府乃大明富庶之地，足以让八旗子弟过上数年安稳日子。”
多尔衮顿了顿，语气骤然变得深沉：“至于山海关……那是大明的门户，迟早是我大清的囊中之物。”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猛地打破了城门前的平静。
“让开！快让开！我有要事禀报睿亲王！”来人一边策马狂奔，一边声嘶力竭地大喊。
多尔衮的亲卫立刻横刀拦下，厉声呵斥：“放肆！睿亲王在此，岂容你喧哗闯营！”
那人早已顾不上尊卑礼仪，猛地勒住马缰，战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凄厉长嘶。他几乎是从马背上滚落在地，踉跄几步，“噗通”一声跪倒在多尔衮马前，额头死死抵着冰冷的地面，浑身控制不住地颤抖。
“睿……睿亲王！”他声音带着哭腔与极致的恐慌，结结巴巴地嘶吼，“大事不好了！肃亲王……肃亲王他命在旦夕啊！”
多尔衮按在刀柄上的手指猛地一紧，心脏骤然一跳。
豪格！那个与他素来不睦、处处针锋相对的皇太极长子，竟然出事了？
多尔衮脸上的意气风发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凝重。他虽打心底里厌恶豪格的鲁莽与傲慢，可此刻豪格是在他的统一指挥下入关作战。若是肃亲王真的殒命于此，他纵有万般理由，也无法向大汗皇太极交代。那可是大汗的嫡长子，大清的肃亲王！
“慌什么！”多尔衮沉声厉喝，压住心中翻涌的情绪，“慢慢说，肃亲王究竟遭遇了何事？”
肃亲王亲卫哽咽着，语气急促到极点：“回睿亲王，肃亲王率部进攻德王府，突遭一股明军精锐袭击！对方火器犀利，肃亲王身中一枪，随行的白甲兵也折损三人……如今已是气息奄奄！”
“什么？”多尔衮身后的阿巴泰率先惊呼出声，满脸难以置信，“竟有明军敢主动袭击肃亲王的卫队？这股明军是何人？”
肃亲王亲卫摇着头，满脸绝望：“属下不知！只知道他们装备了大量火铳，威力远超寻常明军鸟铳，竟能击穿我八旗重甲！火力之猛，前所未有！”
多尔衮的脸色瞬间阴沉得可怕，入关以来，明军大多望风而逃，龟缩城池不敢出战，今日这股敢袭击亲王卫队的明军，绝非寻常散兵游勇。而最让他心惊的是——对方的火器，竟然能破掉八旗引以为傲的重甲！
多尔衮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当机立断厉声下令：“来人！”
“在！”两名白甲巴牙喇兵立刻上前领命。
“速传军中首席军医，携带最好的金疮药，即刻前往肃亲王营地救治！”多尔衮声音斩钉截铁，不带半分犹豫，“再令镶白旗全军整队，随本王出发！务必将那股明军尽数全歼，一个不留！”
“遵令！”
军令如山，周围的八旗兵瞬间行动起来。
多尔衮看了阿巴泰一眼，沉声道：“英亲王，济南城的防务，暂且交给你坐镇。”
“请睿亲王放心！”阿巴泰郑重抱拳应道。
多尔衮不再多言，双腿猛地一夹马腹，乌骓马发出一声震天长嘶，四蹄翻飞，率先朝着德王府方向疾驰而去。身后，十几名白甲亲卫紧紧跟随，镶白旗骑兵迅速集结，马蹄声如雷，滚滚朝着德王府狂奔而去。
多尔衮骑在战马上，凛冽寒风在耳边呼啸而过，他的内心却早已翻江倒海。
这是他入关以来第一次得知，大明朝的火器，竟然能够击穿八旗重甲。